第3章 宫中日常

　　三月初。距万国蹴鞠大会还有半月。

　　汴京的春天已经完全展开了。宫墙内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落在小鞠场的沙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远处的宫楼在春日的晨光中显得金碧辉煌，琉璃瓦上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太子奥利塞站在小鞠场的边上，看穆夏拉练鞠。

　　这是他们每天的日常——清晨卯时，穆夏拉从宫外的廊庑进宫，到小鞠场练鞠。奥利塞比他到得还早——他住在东宫，离小鞠场只有一墙之隔。每天天不亮他就换了衣服，蹲在鞠场边上等穆夏拉来。

　　穆夏拉每天进鞠场时，都能看到奥利塞已经蹲在那里了——裹着一件厚厚的外氅（春天虽然来了，但清晨还是凉），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鞠场的方向。看到穆夏拉走过来，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那种亮是瞬间的，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小鹿！“他会跳起来——然后被外氅绊住，踉跄一下。

　　“殿下小心。“穆夏拉每次都说这句话。每次都来得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十八年了，这个场景重复了无数次。

　　穆夏拉今日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下蹬着皮靴。他的身量修长，比奥利塞高了五厘米，四肢比例极好——不是那种粗壮的力量型，而是像一棵白杨，笔直、匀称。他的面容清俊，眉目舒朗，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此刻他没有笑。他正在练习一招“苏秦背剑“——身体后仰，右腿从背后绕过来，用脚后跟将鞠挑起，然后转身凌空抽射。这是蹴鞠中最难的技法之一，整个大宋能做出来的人不超过五个，能做好的只有穆夏拉一个。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后仰、绕腿、挑鞠、转身、抽射——一气呵成。鞠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穿过三丈高的鞠门风流眼，落入网中。

　　“好！“太子拍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穆夏拉收了势，走过来，拿起毛巾擦汗。太子已经殷勤地递上了一盏温茶——是桂花的，他提前让宫女泡好的。穆夏拉喜欢喝桂花茶，这个习惯也是太子最早发现的。

　　“小鹿，你这一脚比上次更高了。“太子说，语气里满是崇拜。

　　“姿势还可以再收一点。“穆夏拉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喝茶的方式很慢——先吹一吹，再小口地抿，像品酒一样。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慢“习惯之一——在绝大多数事情上，穆夏拉都是干脆利落的，唯独喝茶，慢得像一只鹿在水边饮水，警觉而仔细。

　　“背剑的时候腰要再沉一些，不然鞠的弧线会偏高。”

　　“我不懂这些。“太子笑着说，“我只知道好看。你踢什么都好看。”

　　穆夏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那种笑很淡，淡到只有嘴角动了零点一寸——但奥利塞看到了。他能读懂穆夏拉每一个微表情——哪一个是真的高兴，哪一个是敷衍，哪一个是“我在想事情别打扰我“。

　　这一个，是真的高兴。

　　太子赵奥利此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银鼠色的氅衣。他的身形确实比以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肩膀有了些线条，腰腹也不再是那种一折就断的纤细。半年的蹴鞠训练，让他的身体有了一些运动员的雏形。但和他的队友们比起来，他依然太瘦了——哈兰德像一座铁塔，登贝莱像一只猎豹，连以文弱著称的贝林厄姆都比他壮实。

　　但他的样貌极好——五官清秀如画，肌肤白皙如瓷，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不施粉黛却比宫中任何一位嫔妃都好看。他的头发乌黑柔顺，束在玉冠下，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站着的时候有一种清逸的气质——不像武将的刚硬，也不像文官的拘谨，而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尚未完全定型的、带着一点天真和一点倔强的美。

　　如果说穆夏拉是春风，那太子就是秋月——一个温暖，一个清冷，截然不同，却都是人间至美。

　　“猫猫。“穆夏拉忽然叫他。

　　“嗯？”

　　“万国大会的事，你父皇已经定了吗？”

　　“定了。三月十五，金明池。各国使臣已经陆续到京了。高丽和交趾的使团前天到的，大理的昨天到了。”

　　“辽国呢？”

　　“辽国的使团明天到。倭国的——后天。”

　　“倭国？“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倭国人也踢鞠？”

　　“据说他们有一种叫‘Kemari’的蹴鞠，和我们类似但不同。不上场对阵，而是围成一圈，互相传球，以不让鞠落地为胜。”

　　“那多没意思。“太子皱了皱鼻子——他皱鼻子的样子特别像一只猫，鼻尖微微上翘，嘴角往下撇，“不争胜负，还有什么趣？”

　　穆夏拉看着他那个皱鼻子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柔软——像每次看到那只猫不高兴时，会本能地想伸手顺一顺它的毛。

　　“也许他们的人上了场，踢法就不一样了。“穆夏拉说，“毕竟——比赛就是比赛。谁上了场不想赢？”

　　太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小鹿，你说倭国队里会不会有厉害的人？”

　　“也许。但不管谁来——大宋的冠军，不会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太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沉静而笃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是穆夏拉做不到的。

　　“小鹿。”

　　“嗯？”

　　“你一定会赢的。”

　　穆夏拉看着他，微微笑了。

　　“为你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太子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催促穆夏拉继续练鞠。

　　穆夏拉转身走回场上，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唇边。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太子不知道。

　　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