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宫中。御花园设宴款待各国使团。
御花园中搭了三座凉亭,中间一座是主亭,御座设于此。两侧的凉亭分设左右,供各国使团就座。亭中铺着波斯地毯,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和宫中御酒。四周梅花未落尽,暗香浮动。
奥利塞坐在主亭的御座旁,身旁是穆夏拉。穆夏拉今日穿着大宋蹴鞠国队的队服——红色窄袖劲装,胸前绣着金色的龙纹。他坐在奥利塞身侧,比奥利塞高了五厘米,坐在一起时这个身高差格外明显。奥利塞的头顶刚好到穆夏拉的眉骨。
穆夏拉的坐姿永远是端正的,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下颌微收。他不像其他武将那样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也不像文官那样拘谨地缩着肩。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松树。不刻意,但自有气度。
奥利塞就不一样了。他坐不住。一会儿歪着头,一会儿用手撑着下巴,一会儿又去拨弄桌上的茶杯。穆夏拉已经用眼神制止了他三次,每当他要伸手去碰不该碰的东西时,穆夏拉就会微微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很有效,像一只母鹿在警告小鹿“别乱动“。
第四次,奥利塞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葡萄。穆夏拉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殿下。“他低声说。
“我就吃一颗——”
“宴席还没开始。”
奥利塞撇了撇嘴,缩回了手。但他的手指在缩回的途中,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穆夏拉的手指。只有一瞬间的触碰,指尖碰指尖。奥利塞没有注意到。但穆夏拉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高丽使团先进来了。他们的队长孙兴慜,是一个在辽国效力的高丽人,其面容和善,举止得体。他向御座行礼后,安静地坐在了左侧凉亭中。
交趾使团随后入场。他们的队长是个矮小精悍的安南人,名叫阮公著,面相精明但有些畏缩。
大理使团的队长是一个白族青年,名叫段誉。不是那个话本里的段誉,但确实是大理段氏的后人。他举止文雅,带着一股书卷气。
最后进来的是辽国和倭国的使团。
辽国队队长梅西走在最前面,面带微笑,向御座行礼时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太深(太深显得谄媚),也不太浅(太浅显得傲慢)。他的笑容温和得体,但穆夏拉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嘴在笑,眼睛是冷的。
C罗跟在梅西身后,面无表情。他走路的样子带着一股子傲气。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左扫到右,像在检阅部队。他的身材在御花园的凉亭间显得格外庞大——肩宽几乎占了两人的位置。
恩佐跟在最后面,低着头,目光躲闪。
然后是倭国使团。
姆巴佩走在最前面。他进门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低头弯腰地进来,而是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的目光坦然地扫过每一个人,每一处景致,最后停在了奥利塞身上。
那个目光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直率的审视。像一把刀,不伤人,但让你知道它是锋利的。
“倭国蹴鞠队队长,姆巴佩。“通译介绍道。
奥利塞微微颔首:“欢迎远道而来。”
姆巴佩行了一礼,不是大宋的拱手礼,而是倭国式的鞠躬,腰弯九十度,动作干脆利落。直起身来后,他的鹰眼直视奥利塞。
“多谢太子殿下款待。“他通过通译说,声音低沉而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在下此来,只为蹴鞠。其余之事,一概不问。”
此言一出,宴席上的气氛微微一变。有礼部官员皱了皱眉——这话在大宋的朝堂上未免太过直白。梅西在左侧凉亭中微微一笑。那种笑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但奥利塞的眼睛却亮了。
“只为蹴鞠?“奥利塞向前倾了倾身子,连坐姿都不歪了,他感兴趣的时候会这样,整个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像猫看到了逗猫棒。
“是。“姆巴佩说,“蹴鞠是天下至道。能与天下高手切磋,便是最大的赏赐。”
奥利塞转头看了穆夏拉一眼。穆夏拉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他在评估对手时的习惯,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他在看姆巴佩的手、脚、站姿、重心,像在拆解一台机器的构造。
“说得好。“奥利塞拍了一下桌子,动作之大让身旁的宫女吓了一跳,茶杯差点翻了。穆夏拉伸手稳住了茶杯。这个动作也是做了十八年的,熟练得不需要经过大脑。
“殿下。“穆夏拉低声说。
“嗯?”
“礼制。”
奥利塞这才反应过来。按礼制,外国使团成员不能与太子过于亲热地交谈。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好吧。那就——姆巴佩先生,请入座。”
姆巴佩在右侧凉亭坐下。他的坐姿和穆夏拉有几分相似,脊背挺直,不靠椅背,但比穆夏拉多了一分刚硬,少了一分从容。他坐下后,目光扫过对面的辽国队,和梅西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梅西微笑点头,姆巴佩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奥利塞悄悄侧头对穆夏拉说:“小鹿,你看他的手——虎口有茧,手指修长但有力。那是长期练鞠留下的。”
穆夏拉看了一眼。姆巴佩的手确实如奥利塞所说——那双手不像是武士的手,更像是蹴鞠手的手。虎口的茧厚而均匀,说明他长期用脚触球而非用手——但手指的力量又说明他有握剑的习惯。两种训练的痕迹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双既能握剑又能控球的手。
“你看人的眼光倒是准。“穆夏拉低声说。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夸人时的表情,不笑出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那当然。“奥利塞得意地笑了。他笑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穆夏拉身上靠了靠——肩膀贴上了穆夏拉的肩膀。穆夏拉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奥利塞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做了十八年——在宫中宴席上、在鞠场边、在御花园的假山旁——奥利塞累了就靠在穆夏拉身上,穆夏拉就微微侧身接住他。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姆巴佩注意到了。
他坐在对面,看到了太子靠在穆夏拉肩上的那个瞬间。那个姿态不像君臣,不像朋友。像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看到太子的脸侧贴着穆夏拉的肩窝,眼睛弯弯的,笑得毫无防备。而穆夏拉——那个大宋蹴鞠第一高手——微微侧着身子,用肩膀稳稳地接住了太子的重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向太子那一侧倾斜了一度——只有一度——像一棵树在不自觉地向阳光生长的方向弯。
姆巴佩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
他的目光在太子的脸上停了一瞬——那张清秀如画的脸,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块薄瓷,精致而脆弱。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的、明亮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近乎天真的明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太子——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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