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戏图

  “号外!号外!

  东洋‘神风武道场’连败津门四馆!

  振威武馆韩教习重伤不治,武术总会至今无人出面回应!”

  此时,百乐茶园内人声嘈杂。

  一个十一二岁的报童正抱着报纸,从桌椅之间灵活地钻过。

  “喂!小鬼,给爷来一份报纸!”

  也许是听到了报童的叫卖,一名茶客顿时抛去一枚铜钱。

  那名报童见状,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随后便将报纸递过去。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厚实的铜钱攥在手里,报童立刻高兴地咧开了嘴,对报纸上那则“丧权辱国”的新闻却毫不在意。

  不过这也难怪。

  毕竟自海津城开埠以来,像此等有损民族尊严之事就并不少见。

  即使眼下废了皇上,立了新政府,民间百姓却还是少不了受那些洋人的欺负。

  而作为以卖报为生的报童,自然是多见不怪了……

  “去去去,别待在这儿碍眼!”

  不过,那名茶客似乎急于查看报纸上的新闻,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赶着报童。

  报童也不在意,继续一边叫嚷着,一边挤过人群朝茶园伸出走去。

  “号外,号外……”

  报童矮小的身影,和他的叫卖声一起,逐渐被茶园内的喧闹盖过……

  “谁让你进来的?”

  然而就在报童靠着今天这则足以震动整个海津城的新闻,赚了满满一兜铜元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着眼前面容阴沉的茶园伙计,报童顿时缩了缩脖子。

  伙计长得并不高,但对只有十一二岁的报童来说,却压迫感十足……

  “出去出去!小屁孩儿!冲撞了客人你赔得起吗?!”

  伙计揪住报童的后领,便要将他往外拖。

  “慢着。”

  然而就在这时,二楼包厢中,突然有人伸手招了招。

  “让他上来。”

  伙计抬头看清说话的人,脸色一变,立即松开手,随即堆起了笑容朝楼上点头哈腰起来。

  “卢老板叫你,还不快去?”

  伙计转过头低声催促道。

  报童不敢推辞,连忙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棉袄,抱紧报纸,顺着楼梯跑上二楼。

  然而很快,报童便惊讶地发现,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外,居然站着两个腰间别枪的护卫!

  好在这两名护卫并没有为难他,只是随便搜了搜身,便帮他推开了房门。

  “吱呀——”

  随着报童走入包厢,对话声随之传来。

  “……这韩正清一死,振威武馆怕是撑不了多久。”

  “死一个教习算不得什么。”

  另一人语气平淡。

  “高大帅还等着东洋人的枪呢。

  这个时候,谁替振威武馆出头,谁便是在给督军府添麻烦……”

  报童抬起头。

  包厢内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男人四十多岁,身材富态,穿着一件深色绸缎长衫,拇指上套着碧绿扳指。

  这是海津商会的卢老板。

  坐在对面的,则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

  这名女子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军装,肩头挂着少校军衔,腰间配枪,军服外还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而她的军帽则被随手放在桌边,一头乌黑长发挽在脑后,显得十分利落。

  报童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军官。

  只觉得对方光是坐在那里,就要比门外那两名腰间别枪的护卫还要令人紧张。

  “沈副官,报来了。”

  卢老板伸出手。

  报童赶忙递上一份。

  这名年轻女军官名叫沈含章。

  她是海津城督军府侍从室的少校副官,同时兼任机要处参议,平日里主要替高大帅处理军械、外事,以及与国外商社之间的联络。

  沈家本就是北方有名的军门世家。

  沈含章的父亲沈崇武,更是高大帅早年的拜把子兄弟。

  后来沈崇武战死,沈含章则远赴东洋学习日语和军械,直到两年前回国后才进入督军府任职。

  不过,她之所以能够在这个年纪坐到如今的位置,虽然有沈家背景的缘故。

  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同样是一名真正踏入“武道之境”的武者!

  沈含章接过报纸,扫了几眼,随后便随手丢在了桌上。

  “上面怎么写的?”

  卢老板还未读报,不免有些好奇,于是一边看着对方的脸色,一边试探性地问道。

  “还能怎么写?”

  沈含章语气平淡。

  “报社的人识趣儿……公平比武,韩正清旧伤发作,回到武馆后不治。”

  卢老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报童,将手里一枚亮闪闪的银元抛了过去。

  “拿着!”

  报童下意识伸手接住。

  而他看清手中的东西后,整个人不禁愣在原地。

  一块银元!

  报童猛然回神,将银元死死攥在手心,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谢谢老板!”

  报童连忙鞠躬道谢。

  “行了,下去吧。”

  卢老板摆了摆手。

  报童弯着腰退出包厢,走路时都有些发飘。

  沈含章没有再看他,而是抬头望向楼下戏台。

  台上帘子紧闭。

  锣鼓迟迟没有响起。

  “怎么还不开戏?”

  她微微皱起眉头。

  卢老板闻言也伸长脖子朝楼下的戏台望去。

  “是啊,今日的这《挑滑车》是庆春班唱的。

  这戏班子往日可没出过这样的差错……”

  ……

  庆春班后台。

  “吴魁的脚到底怎么样?”

  班主周福海背着双手,有些焦急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肿成这样……估计是上不了台了……”

  蹲在地上的弟子按了一下吴魁的脚踝。

  吴魁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住,班主……我昨晚下台时踩空了。

  本想着睡一觉就能好,谁知道今早连地都下不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福海的脸色很难看。

  “今天海津商会卢老板和督军府的沈副官都来了。

  这《挑滑车》也是他们亲口点的。

  今日若是唱不了,茶园扣钱是小事,以后还用不用庆春班才是大事!”

  后台众人闻言都低着头。

  虽然他们都知道事态严重,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因为这《挑滑车》戏目是武戏。

  唱腔倒还在其次,难的是最后连挑十一辆滑车。

  庆春班会唱武生的人自然是不少。

  可临时换人,谁也不敢保证不出差错。

  而此时的顾胜正站在角落,手中拿着一面靠旗,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个月前,顾胜穿越而来,成为了这戏班子里最底层的一名武行。

  所谓武行,其实就是专门负责武戏中诸如“翻跟头”、“打把子”之类开打场面的底层演员。

  基本不唱不白,专演些戏曲中无名无姓的配角,在戏班子里地位很低,干的也都是些脏活累活……

  顾胜今年二十岁。

  原主在十二岁便进了庆春班当学徒。

  当年,原主父亲病重故去,妹妹年幼,家里又欠下十几块大洋。

  原主母亲没有办法,只能忍痛将他卖到戏班子。

  因此,他也在戏班里待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为了混口饭吃,顾胜“勤学苦练”,翻跟头、跑圆场、耍把子……吃尽了苦头。

  也真正体会到了,作为“下九流”的戏子,为了生存究竟有多难……

  他人唱将军,顾胜便在旁边举旗。

  师兄演武松,他便要披着虎皮挨打。

  若是遇到危险的动作,也必定是让他们这些武行先试。

  不过原主心性坚韧,即使人生经此变故,也未曾放弃。

  每日刻苦练习,只为能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成为“名角儿”。

  因此,往日吴魁排《挑滑车》的时候,他就时常在旁边看着。

  久而久之,台词、走位、枪花,几乎已经烂熟于心。

  有时候到了夜里,他还会用竹竿代枪,自己在院中偷练。

  不过……

  顾胜毕竟没有正式拜师。

  而且在班主周福海眼中,他只是一个签了活契的武行而已。

  戏班里讲究论资排辈,就算私下学得再多,也绝轮不到他上台……

  回想着脑袋里的这些记忆,顾胜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作为穿越者,他虽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却并不愿意继续以这种方式生活。

  如今这世界,虽然也和前世一样,经历了两次工业革命,存在枪支大炮,但曾辉煌了数百年的“武道时代”却尚未完全落幕。

  武者依旧受人尊敬,地位崇高。

  在战场上,这些实力远超常人的武者,非但没有被取代,反而在枪械火药的加持下,拥有了更加可怕的杀伤力。

  突围、暗杀、爆破、特种作战……不管在哪个领域,几乎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甚至,军队中更有不成文的规定——非武者不得晋升。

  而且眼下正值军阀混战,内忧外患。

  对于顾胜这种出身贫寒的人来说,修习武道几乎是阶级跃升的唯一方法了。

  只可惜……

  他如今年过二十,又只是个戏班武行。

  虽勉强学了点招式拳脚,但离真正的“武道之境”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然而……

  就在顾胜看着班主周福海对着吴魁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时候。

  他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段文字……

  【百戏图:一戏一生,众生百相】

  【扮其形,知其意,演尽其人,可得其艺】

  【完成对应曲目后,即可根据评价获得武道奖励】

  ……

  【当前曲目:《挑滑车》!】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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