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天助黄忠成功劳……”
此时，卢府宴会厅的戏台上，有一名手捋花白髯口的老生迈步走到台中，其样态唱词颇有名角风范，正是海津城名伶，金正山。
“咚！咚咚！”
伴随着鼓点声响起，他猛地一转身，面向台下一众海津名流。
“站立在营门传营号，大小儿郎听根苗……”
唱腔落下，旁边几名扮作军卒的演员立刻持旗上前，在他身后分列两侧。
而金正山则抬手一指，脸上神情随之一变，原本还算平缓的鼓点也顿时紧促了起来。
此时台上唱的，正是京戏里的《定军山》。
在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之后，卢府今晚这场元宵堂会终于重新开了起来。
原本被苏景川和东洋武者打散的桌椅也已被重新摆好。
仿佛先前那场险些闹出人命的冲突，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金正山身为海津城内家喻户晓的戏曲演员，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插曲而影响状态。
此刻，他的表演可谓精彩绝伦。
只不过……
今晚坐在台下的这些人，终究不是百乐茶园里那些专程买票听戏的戏客。
即使金正山唱得再好，真正认真听戏的人其实也只占了一小部分。
靠前几桌倒是有几名上了年纪的宾客对这场戏挺感兴趣，手指跟着轻轻敲着桌面。
每逢金正山唱到精彩处，都会立刻献上叫好声。
至于其他宾客，更多还是一边喝酒，一边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只是把这场堂会当作了一个打开交际圈的好机会。
而此时，戏台侧面的帘幕后。
顾胜已经换好了演出的行头。
透过幕布旁边的缝隙，他刚好能够看见台上的金正山，以及下方大半个宴会厅。
“到底是唱了这么多年的名角……”
看着戏台上游刃有余的金正山，顾胜不禁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
虽然两人唱的并不是同一路戏。
但金正山无论唱腔、身段，还是对于台上节奏的拿捏，都明显已经到了极为老练的地步。
尤其是在这种堂会上。
哪怕台下不少客人根本没有将全部心思放在戏台上。
对方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即使有宾客端着酒杯走到了戏台前，大笑着交谈，他也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很快，随着最后一道锣声落下，整场戏曲宣告结束。
而在谢幕完毕之后，金正山也带着几名配戏的演员，从下场门退了下来。
此时，顾胜刚好站在侧幕后方。
见到对方下来，便主动向旁边让了半步，
然而金正山在看到他以后，却没有直接走过去。
而是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顾胜两眼，笑眯眯地问道：
“你就是庆春班的顾胜？”
顾胜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于是连忙回应道。
“正是。”
金正山闻言很是热情地拍了拍顾胜的肩膀。
“刚才的事情，我可是都看到了。
顾老弟年纪轻轻，倒是真藏了一手好本事啊。”
看着对方这般熟络的样子。
顾胜倒是有些不习惯起来。
毕竟金正山在海津戏曲界成名多年。
以往像自己这种在戏班里跑杂活的武行，即使在后台碰见这种人物，多半也只有主动行礼让路的份。
哪里能让对方专门停下来，客客气气地聊上几句。
不过顾胜很快便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说道：
“金老板过奖，晚辈只是一时运气好罢了……”
“哈哈，顾老弟太谦虚了。
说不定到了明天，你今日在卢府堂会上的表现，就要登上报纸了。
到时候，整个海津城怕是都要认识你这位深藏不漏，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少年英雄’了。”
金正山显然没把他这番谦虚当真。
不过他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多聊。
而是看了一眼顾胜此刻身上的箭衣，问道：
“后面那出《林冲奔夜》，是你来唱吧？”
“是的……”
“行，那我就静候小兄弟的表现了。”
说完以后，金正山再次笑着朝顾胜拱了拱手，这才带着几名演员朝后面走去。
顾胜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自己可是连庆春班的一个正经角色都还混不上。
可如今……
自己不但能够来到卢府这样的地方唱堂会。
甚至就连金正山这种海津成名多年的角儿，也已经开始主动与自己结交。
当然。
顾胜也知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刚才苏婉云、卢冬荣等人对自己的态度。
否则单凭自己出手逼退一个东洋武者，恐怕还远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但不过不管怎么样。
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此时，卢府的几名下人已经在开始搬动戏台上的道具了。
几支戏班的演员也都趁着换场，在侧廊里来回走动，忙着自己的事情。
但正是在这繁忙而短暂的间隔中……
一名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帮工突然从顾胜的旁边走过。
或许是因为周边环境过于嘈杂。
前面两名正在搬运道具的卢府下人，并没有注意到这名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帮工。
眼看三人就要撞到一起。
顾胜连忙伸手扶向那名年轻帮工：
“小心！”
然而让顾胜感到惊诧的是。
对方却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脚下一错，居然躲过了自己的搀扶……
“……谢谢先生。”
不过对方似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但在搞清楚情况后，略显稚嫩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冲着顾胜点了点头。
“抱歉，刚才没能看到您在这里……”
“没事……”
顾胜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双眉却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峰的声音却从后面传了过来。
“阿胜！
别站那儿了！
咱们得开始准备了。”
“来了！”
顾胜应了一声，也没有继续理会那名帮工，很快便提着长枪朝张峰所在的位置走去。
……
接下来，金正山所在的戏班又唱了一出折子戏。
等到前面的场面逐渐接近尾声以后，庆春班众人也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此时的顾胜正站在上场门后。
一身深色箭衣，头戴毡笠。
手中则提着那杆新打造的白蜡长枪。
相比于之前《挑滑车》里那身盔头大靠，顾胜此时的装扮无疑要简单许多。
不过《林冲奔夜》本身也不是靠一身甲胄和枪花来博人眼球的武戏。
这场戏主要唱得是林冲离开柴进庄上，一路奔逃。
因此此戏真正难的地方，是如何将那种一路躲避，仓皇赶路，却又始终压着一股情绪的感觉唱出来。
不过，顾胜这一个月已经排练过许多次。
所以眼下真正站到台前以后，他反倒没有多少紧张。
很快，前面那出戏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道锣声。
台上的演员陆续退场。
庆春班的场面见状，便立刻开始接手。
班主周福海一直站在旁边盯着。
直到确认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这才走到顾胜面前。
“阿胜……”
“嗯？”
“待会儿好好唱。”
周福海本来似乎还有不少话想说。
可到了最后，却也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顾胜见状笑了笑。
“班主放心吧。”
周福海点了点头，按下了心中的紧张，表情郑重地说道：
“去吧。”
很快。
报幕的人已经走到了台前。
“下一出……”
“庆春班！《林冲奔夜》！”
此话一出。
原本刚刚又热闹起来的宴会厅里，竟然立刻多出了不少议论声。
“庆春班？”
“是不是就刚才那个出手逼退东洋武者的年轻人所在的戏班？”
“对，就是他。
我刚才问过了，那个年轻人好像是叫什么顾胜。”
“原来还真是来唱戏的……”
听着身旁几人的交谈，附近不少宾客也跟着将目光投向了戏台。
事实上。
如果没有之前发生的那场事情。
以庆春班在海津梨园里的名气，今晚纵使登上卢府的戏台，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们前面唱戏的，不乏金正山这种早已成名多年的角儿。
而顾胜虽然最近在百乐茶园有了些名气。
但对于今晚这些平日里很少专门去茶园听戏的人来说，依旧只是个陌生名字。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刚才顾胜拿着一根竹竿，将高桥太郎逼退的事情，很多人都是亲眼看见的。
尤其是那最后几下枪法。
直到现在还有人正在席间谈论。
因此眼下一听说即将登台的，居然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
原本不少对戏曲没有多少兴趣的宾客，也都暂时放下了酒杯。
他们也确实都想看看。
这样一个能拿着竹竿与东洋武者动手的年轻后生，在站到戏台上以后，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咚！”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响起。
宴会厅里的议论也随之安静了不少。
紧接着……
伴随着场面上的胡琴缓缓飘来。
顾胜手提长枪，自上场门迈步而出。
“锵！”
伴随着一声小锣。
他才刚刚走出几步，脚下便忽然停住。
紧接着猛地回身，手中长枪横在身前，凝神朝着来路望去。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
一段凝实的唱腔随着胡琴传出。
而顾胜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加快。
只见他提枪沿着台口接连走过数步，随后突然侧身，长枪贴着身体一绕，整个人已经借着一个翻身换到了戏台另一边。
“逃秦寇！
好教俺……有国难投！”
最后几个字落下。
顾胜手中的长枪猛地向下一顿！
“啪！”
枪尾撞在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桌宾客，见状也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戏台上。
相比于方才金正山那一场《定军山》。
顾胜的唱腔自然谈不上多么老辣。
可《林冲奔夜》这种武戏，本就不是单靠一副好嗓子便能唱好的。
尤其是还有兼顾武戏，稍微差些腰腿功夫，容易几轮下来便气喘吁吁。
好在顾胜在庆春班做了整整八年的武行。
别的不说，单是这份基本功，早就已经熟练无比。
更何况如今的他又习得了【负岳桩】和【高家枪】。
因此随着场面上的锣鼓逐渐加快。
顾胜的动作也明显变得越来越快。
只见他接连向前抢出几步，纵然向上一跃！
“啪！”
脚掌与手掌顿时在半空碰出一声脆响。
落地之后，又顺势转身，一轮大圆场沿着戏台迅速走开，深色箭衣的下摆被带得向后翻起！
然而他头上的毡笠却始终稳稳当当，连半分都没有歪斜！
“好！！”
这一次，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
然而顾胜却没有因为这声叫好而停下来，而是继续唱着戏词。
“呀……
看前面黑洞洞的，想是一户人家。”
念白出口，顾胜此刻宛如真的沉浸到了戏曲当中，好似身临其境。
只见其提枪向前走了几步，双眼一凝。
“原来是座古庙！
白云庵……”
说话间，顾胜已经走到戏台中央。
他先将耳朵贴向一旁，听了片刻。
确认里面没有动静以后。
这才伸出一只手，朝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方猛地一推。
紧接着闪身而入。
回头，关门。
这些动作看上去并不复杂。
可直到顾胜走进去以后，台下不少人才忽然反应过来。
戏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顾胜推门的那一下，却真像是那里立着一座破旧的古庙。
这也是戏曲最有意思的地方。
桌子可以是高山，椅子也可作城楼。
真好似身临其境！
顾胜进入“庙中”以后，并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先提着长枪走过一圈。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这才靠着墙边缓缓坐下。
原本急促的锣鼓声也跟着一点点停了下来……
此刻，整个戏台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台下的不少观众也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
顾胜低头，看向横放在膝前的长枪。
像是真的已经在这雪夜里赶了很久的路，难言疲惫……
然而没过多久……
“咚！！”
一声更鼓突然响起！
原本还低着头的顾胜猛地惊醒。
“哎呀！”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长枪，翻身站了起来。
“已交三鼓！”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顾胜已经重新冲到了“庙门”前。
抬手开门，又探身向外望了一眼……
下一刻。
他整个人便再次冲出了“庙门”！
嘴里还一边唱道：
“甩开大步……
直奔梁山走遭！”
“锵！锵锵！”
鼓点骤然加快！
顾胜脚下立刻走起大圆场。
只是这一次和刚才不同。
他仿佛真的如赶路一般，脚下动作骤然加快。
从台左到台右，再从台右转回台中。
一身箭衣在灯火下不断翻动，宛若一头在黑夜中仓皇奔逃的野豹！
“好！”
“这后生演得真不错啊！”
“是啊，光是看着身段，就知道有功夫！难怪刚才能跟那东洋人动手！”
原本不少宾客看顾胜的戏，其实更多还是冲着刚才那场冲突来的。
他们其实原本只想看看顾胜到了台上以后，会不会再耍出一手更漂亮的枪法。
但看到现在，众人的这份心思反而慢慢淡了下去。
随着戏曲渐入佳境。
宾客们都惊讶的发现，原本那个拿着竹竿逼退东洋武者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风雪黑夜中，身穿箭衣，手提长枪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