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只救这一家
下午五点十二分,杜多多在旧城批发街买到了七斤豆干。
鸭脖一根也没有。
卖豆干的老黄已经拉下一半卷帘门,冷柜接着一只旧蓄电箱,温度显示六度三。他把最后一筐货拖出来,让杜多多自己挑。
“这批今天到的,票在箱底。你全拿,还是早市那个价。”
“早市价是多少?”
老黄报了数,又往她的保温箱里塞了两袋冰。
“冰算我送的。你别跟我磨。”
杜多多抽出一袋,塞回他的冷柜:“送一袋就行。你门都拉下一半了,晚上还不得守着这些货?”
老黄没接,反倒看了一眼她的保温箱:“你那边都断供了,还替我省冰?”
“断的是送货,又不是我的腿。你先顾好自己这柜子。”
老黄看了一眼门外的深绿色机车,没再劝。他收下她的离线额度,打印纸走到一半卡住,伸手拍了两下机器。
杜多多等票吐完,连同豆干批次和检测码一起折进外套口袋。她又跑了两排摊位,只收到四斤海带结、两筐藕和半箱鸡爪。鸡爪已经解冻过一次,检测页仍在安全时限内,今晚卖不完便不能留到明天。
她算了一遍。
现有东西最多做三十六份。夜班换班时,七码巷平常要卖六十份上下。若把鸡爪的进价摊进去,维持原价还会亏一百七十多元。
这笔钱她认。
街口还有一辆冷鲜车。车门上贴着临时加价牌,鸭货价格是昨日的两倍多,只接受法定账户即时支付,不收社区离线额度。
司机认得她:“杜老板,剩下全给你,七码巷今晚就你一家能开。”
杜多多看完价目,把车门推了回去。
“这个价拿回去,来吃饭的人买不起。”
“你少赚点。”
“我少赚也不够。”
她扣紧保温箱,跨上机车。仪表提示常态路线拥堵,建议绕行动态商业区。她把路线建议关掉,从停用高架下面穿回七码巷。
经过旧人才市场时,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刚结束白班,背着装满扳手和检测线的工具包;有人在等六点半的临时维修队交班。市场里的自动餐柜亮着补货延迟,剩下的两份套餐已经进入动态保鲜折扣,却只能用联网账户购买。
一个穿灰工装的女人认出杜多多的机车,追了两步:“杜老板,今晚开不开?”
“先按开算。”
“还是原来的价?”
杜多多看了看保温箱:“能卖多少算多少,不涨。”
女人点头,转身便对后面的人说七码巷还有饭。杜多多没有纠正她。她拧动油门时,心里把三十六份重新算了一遍。若这些人都去,七点前就会卖空;若现在告诉他们未必够,几个人会提前花掉离线额度,去更远的地方买一份贵饭。
她只能先回去把锅烧开。
五点二十一分,多多卤味的申诉页面第一次发生变化。
【事实核对请求:附近可使用社区离线额度的热食供应点数量。】
杜多多把车停在路边,摘下一只手套。
她没有直接填数字,先拍下斜对面汤饼店的停业告示,又拍了巷口炒面店被锁住的冷柜。两家都因常态补给延迟,营业时间改到次日下午。
照片上传后,终端接入了一路语音。
“七码巷十七号?”
男人的嗓音有些哑,问话很快。
“是。”
“六点半以前,除你之外,还有多少地方能让夜班人员用离线额度买到热食?”
“巷子里没有。往东两公里有一家平台餐厅,离线额度不能用,晚餐动态价从六点开始。”
“你要恢复营业,还是要求恢复整条巷子的夜间供餐?”
杜多多朝保温箱看了一眼:“我只管我的锅。申诉里写的是谁晚上没饭吃,你们爱怎么归类是你们的事。”
对面静了两秒。
“好。”曹操说,“你管锅,我管名字。”
通话结束。申诉标题很快被修改。
原来的【多多卤味经营补给延误】,变成了【七码巷夜间基本生活服务中断】。
事实附件列出三项:附近热食点暂停、夜班换班窗口、社区离线额度无法跨价格区使用。页面底部另有一行说明。
【残余影响定义:待两方复核。】
【资源批准:无。】
第一份复核意见来自李世民。他没有评价一顿饭算不算危机,只要求公开附近替代点、支付限制和受影响时段,让同一区域的人可以反驳申诉。
第二份来自朱元璋。他查了多多卤味过去三个月的价格、纳税和食材损耗,确认杜多多没有借断供涨价,也要求把汉鼎生活、西楚集团及供应商可能获得的订单、宣传和长期合同利益放进同一页。
两人都没有替她申请一件货物。复核通过后,页面仍只负责把这件事从“小店经营困难”改成“群体生活服务中断”。谁出设备、谁卖原料、谁承担坏账,仍要在页面外找到具体的人。
杜多多看完,把终端塞回口袋。她没等复核,拧动油门继续往回赶。
五点三十七分,她把第一锅水烧上。冷柜风机还是不转,店里的常备电池只能维持收银、照明和食品检测,带不动制冷压缩机。她将买回的食材分批留样,把能下锅的先下锅,不能下锅的继续压在冰袋里。
白汽刚漫过锅沿,门外横进一辆黑色保障车。
车没停稳,项羽已经跳下来。后门打开,两名工程师推出一只银灰色移动储能模块,外壳上印着西楚集团的资产编号。
杜多多抬头:“门口不能停车。”
项羽回头看了一眼。保障车占了半条巷子,后面的快递三轮正按喇叭。
“往前挪。”他说。
司机把车挪进废弃货运线下方。项羽自己扶住模块另一侧,和工程师把设备推到店门边。
“接上,冷柜能转十小时。”
杜多多没接电缆:“哪来的?”
“西楚集团峰会保障车上的备用模块。第一阶段已经关了,车暂时用不上。”
工程师在旁边补充:“拆掉后,这辆车十小时内不能执行移动维修。模块归公司,借用责任由项总签。”
他又打开车辆任务页。保障车原本停在天衡塔西侧,负责为峰会通信设备和临时检修工具补电。第一阶段关闭后,通信保障已经移交常态电网,但车上的模块仍属于西楚集团自留资产,不在残余影响公共资源目录里。
项羽调它过来,不会挤掉医院或供水电池。代价落在西楚集团自己:十小时内若自有设备出故障,移动维修只能排队借用其他车辆,公司得承担延误和峰会保障降级。
项羽把签过字的设备单递给她。
杜多多从头看到尾。使用人一栏写着多多卤味,租金为零,损坏责任由西楚集团承担。
“我不签。”
项羽的手停在半空:“你怕担责,我担。”
“这张单子上,坏了你赔,借来我不花钱。好处都是我的,责任都是你的。”杜多多把设备单推回去,“我怕的就是这个。”
她指了指斜对面。汤饼店的卷帘门上还贴着停业告示。
“陈嫂那边也有冷柜。巷口老郭的面浇头也坏在冰箱里。他们能借吗?”
项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回答得很快:“再调。”
工程师低声提醒:“天京能马上拆下来的同型模块还有五只,其中三只挂着设备巡检任务。”
项羽已经转向他:“另外两只呢?”
“一只在充电,一只故障复核。”
“能来的先叫来。巡检任务我去解释。”
“叫来以后给谁?”杜多多问。
项羽转回身。他不喜欢一个问题在东西已经送到门口以后才被提出来,更不喜欢那块已经能接电的设备还停在那里。
“你们今天看见了十七号,就把电池送到十七号。明天看见十八号,是不是再从别处拆一只?要是只够两家,谁关门?”
“先让你开。”项羽指了指正在冒汽的锅,“六点半就到了。门外那些人今晚吃饭,不等我们把所有人的先后都争明白。”
杜多多没有去接电缆:“他们等着吃饭,所以我才不能白拿。今天只顾快,明天没被你看见的人连争的地方都没有。”
巷口又来了一辆小型冷链车。汉鼎生活的司机下车打开后厢,里面是周转箱装好的鸭货、豆制品和配菜。随车来的采购员拿着三份文件,额头全是汗。
“杜老板,货权刚转完。原订单取消后,这批货本来要退供应商,汉鼎生活按原采购价先买下,再按同价转给你。账期二十四小时,运费由汉鼎承担。”
采购员把文件摊在窄桌上:“你签食品接收和货款,汉鼎签运输与首笔坏账上限。刘总说,旧账照旧,新账另记,不能混。”
终端里传来刘邦的声音:“我这边够清楚吧?”
杜多多翻到最后一页:“只卖给我?”
“第一车先来你这里。谁让你是第一份申诉。”
“那就是先看见谁,先给谁。”
“排队总得有个先后。”
“我在批发街碰见那辆加价车,比你们都早。”
刘邦笑了一声:“你没买。”
“买了就得涨价。”
“所以我按原价给你,哪儿不合适?”
杜多多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好。西楚集团的设备单把所有损失留给送设备的人,汉鼎生活的转售单把一笔生意限定在第一个被看见的店。两份都在救她,也都让她成为一条例外。
锅里的水开始滚。三十六份食材已经放在手边,先开门至少能让一半夜班工吃上饭。她只需在两张单子上签名,今晚的麻烦便能结束。
杜多多拿起笔,先划掉设备单上的零租金。
“按旧城临时设备目录收租。坏了算我的,正常损耗算你们的。”
项羽皱眉:“我送来不是为了收你钱。”
“我借东西就付钱。付不起可以欠,不能当成你赏我的。”
她又在使用人后面添了一项条件:同一区域、同类残余影响、相同责任条款公开可申请。
“你只要今天开门,写这些干什么?”项羽问。
杜多多把笔递给他:“因为明天我也可能是没被看见的那家。”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项羽看向对面的停业告示。他原本可以把设备接上,让冷柜当场转起来。七码巷的人会记住谁在恢复公告之后仍送来一块电池。那是他熟悉的胜利,干净、具体,能看见结果。
可杜多多不肯让他只赢这一家。
他接过笔,在新增条件后面签了名字。
“设备不足时,申请人自己看得到缺口。西楚不替任何人藏着。”
杜多多没有收笔。她在授权栏上点了点:“这里还空着。”
项羽低头看了一眼:“我签了。”
“你签了,只能说明出了事你认。”杜多多说,“设备姓西楚,得让西楚集团也认。”
工程师低头忍了一下,还是笑出了声。
项羽回头:“很好笑?”
“平时是法务追着您补授权。”工程师把终端递过来,“今天换人了。她说得对。”
项羽让法务远程补上西楚集团授权。设备单重新生成,租用、损坏、失效时间和公开申请条件全部写明。第一只模块接入时,冷柜风机发出一声沉响,温度停在八度一,随后开始下降。
杜多多这才拿起汉鼎生活的转售单。
“这个也一样。”
刘邦问:“你要全巷子都欠我钱?”
“欠供应商和汉鼎的钱,写清楚。谁拿货谁签,谁不还找谁。别让我替别人签,也别拿我的信用给别人担保。”
刘邦没立刻回答。
他喜欢小店、供应商、司机和仓库按同一张单据开始赊销。几箱鸭脖赚不了多少,这条不靠紧急调度也能运转的关系更值钱。关系越多,汉鼎越有用。
他也知道这条关系未必永远听汉鼎的。刚开放的三十七节点关系页已经证明,陌生人一旦能直接签约,介绍他们认识的人很快便会失去中心位置。
终端那头静了一会儿。刘邦没有马上答应。他原本想借第一车货把汉鼎生活放在这条新关系的正中间,杜多多却连替邻居签个名字都不肯。
“你这人挺会给自己找麻烦。”他说,“货送到门口了,还非得替没来的人留个位置。”
“我没替他们签。”杜多多说,“位置留不留,是你们的事。谁拿货,谁自己把名字写上去。”
刘邦笑了:“好,这话我爱听。汉鼎把今晚退不回去的货先接下来,还是原价。愿意赊给谁,供应商自己点头;谁拿走,坏账就记在谁名下。别到时候一条巷子都说是你担的。”
采购员低头改文件。批量签收和代签选项被删掉,账期仍显示二十四小时。
杜多多把屏幕转向他:“这个时间,是怕我明晚跑了?”
“我怕你不跑。”刘邦说,“店还在,人还在,账拖久了最难开口。杜老板,关系归关系,货款不能跟着一顿饭蒸发。”
“你的人刚说,明天的补给未必到。”杜多多看着锅里翻起的白沫,“货没续上,我拿什么还?四十八小时。到点不付,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刘邦在那头笑出了声:“还说不熟。生人可没你这么会挑我的软处下手。”
“先把合同改了。熟不熟,等账清了再说。”
采购员等了几秒,终端终于跳出新的账期。四十八小时。
采购员低头修改账期,肩膀抖了两下。
五点五十八分,第一批鸭货完成签收。杜多多没有全收,只按今晚预计销量留下够两锅的量,其余周转箱继续送往汤饼店和巷口炒面店。两家店主需要自己签食品责任、货款和设备租用,谁也不能借她的名字。
陈嫂赶来签单时还穿着围裙,看到设备租金,先问停业损失能不能抵。西楚集团工程师说不能,设备租用和经营损失分开计算。她骂了一句,还是签了,把自家冷柜里尚未超温的面团和骨汤一项项登记进去。
老郭来得更慢。他的联网账户因一笔旧罚款正在复核,采购员无法让汉鼎生活直接扣款。杜多多把笔推过去,让他用纸写下法定姓名、欠款和归还日期,再由供应商决定收不收。
供应商看过老郭过去半年的进货票,同意给四十八小时账期。那不是杜多多替他担保。老郭自己的买卖记录替他说了话,坏账也会落回他的名字。
曹操的定义页随后通过两方复核。
【事项:七码巷夜间基本生活服务中断。】
【处置方式:公开转交社会供应方。】
【资源批准:无。】
【执行条件:逐户签约、同责开放、期限明确。】
【利益披露:西楚集团获得设备租金及公开履约记录;汉鼎生活获得本次供应关系的履约记录,不得取得商户经营控制权;供应商保留拒绝赊销及追偿权。】
页面最下方短暂多出两项字段。
【候选方案变更原因:受益范围不可复制。】
【适用边界:未验证。】
曹操盯着第二项看了几秒,让荀彧把页面存档。天衡记录了杜多多如何迫使两名候选人改变条件,却没有说明它为何单独提取“不可复制”。
他没有删除,也没有让系统据此处理下一份申诉。
六点二十九分,褪色招牌亮了。“味”字右下角依旧缺着一块,锅里白汽压过门口的职业身份投影,六张折叠凳很快坐满。
第一个进门的维修工从纸账里翻到自己的称呼,放下三十八元。
“昨晚的,也算今天的。”
杜多多找给他零钱:“昨晚二十六。今天吃什么另算。”
“多出来的十二给后面的人。”
“你要请谁,等人来了自己说。”
维修工只好把零钱收回去,端着一碗清汤面坐到门外。后面的人笑他难得大方还没送出去,他骂了两句,给第二个进门的同伴加了一份豆干。
旧人才市场门口那个灰工装女人排到第四位。她看见菜单价格没变,先问今晚是不是七家公司请客。
杜多多把设备租用单压在收银台玻璃下:“我欠设备租金和货款。你欠不欠,只看你自己的账。”
女人掏出离线额度卡:“那我明天再来,别把这锅卖完就算救济结束。”
杜多多接过卡,没有答应。明天的货在哪,她现在还不知道。
项羽站在冷柜旁,看着温度降到四度九。有人认出了他,刚举起终端,杜多多指了指墙上的店规。
“不许拍别人。”
那人把镜头转向自己,只拍手里的鸭脖。
刘邦没有来。他的声音从采购员终端里退出前,留下最后一句:“第一笔账我记住了。”
杜多多没回话。她正给第三锅补水。
六点三十二分,曹操面前的窄屏开始连续刷新。
七码巷的设备租用与原价赊销条件公开十二分钟后,同类申诉从一份增加到四百一十七份。申请者包括小餐馆、夜间修车铺、托儿点、洗衣房和社区澡堂。每一份都填写了服务时段、附近替代点、支付限制和愿意承担的合同责任。
可立即调用的移动储能模块只能覆盖二十三处。尚未退回供应商、能够转售的食材与日用品能覆盖二十九处,其中六处与设备需求重叠。
曹操仍有定义和转交权。
项羽愿意继续拆设备。
刘邦愿意继续找货。
两个人加起来,也救不了四百一十七家。
窄屏弹出下一项待办。
【请定义首批受理顺序。】
店里第一锅已经卖完。杜多多揭开第二口锅,问门外的人谁不要辣。
她让七码巷赶上了晚饭。
也让所有没赶上的人,有了同一张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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