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车穿过三条街区,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楼不高,六层,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入口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道银色闪电,和赵峰胸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江渝跟着三人走进大厅,里头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大姐,走廊两边是关着门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海报,写着“依法登记,科学管控”八个大字。要不是门口那道闪电徽章,他还以为自己进了哪个街道办事处的老楼。
“第一晚先住下,”赵峰把他领到三楼的一间房门口,刷卡开了门,“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做能力评估。”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独立卫生间。江渝扫了一眼,目光精准锁定在床垫上。
“今晚没别的安排了吧?”
赵峰看了眼手表:“理论上没了。但我要提醒你,房间里有监控——应急用的,正常情况不会有人看。你有什么需求按床头铃。”
“能睡觉就行。”
赵峰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江渝把门关上,鞋一蹬,整个人栽进床里。弹簧发出一声哀鸣,像是从没承受过这么迫不及待的重量。他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没过多久,一阵有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他睡着了。
但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
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无穷无尽的白色。
“……又是梦?”
话音未落,前方亮起一点红光。那颗珠子悬在半空,缓慢旋转,像一颗被什么力量托住的眼珠。它比厕所那次更近了,近到江渝能看清它表面流动的纹路——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金色丝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江渝问。
红珠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靠近,然后在他胸口前停了下来。江渝感觉到一阵温热,随后巨大的痛苦袭来,他感觉整个人被电流贯穿,从脚底板到天灵盖,每一根神经都炸开了花。他张嘴想叫,但发不出声。眼前的白空间开始碎裂,像镜子被锤子敲了一记,裂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
“嘭。”
他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冷汗。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胸口闷得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江渝坐起来,大口喘气。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校服被汗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什么光也没有,什么红珠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个原本“什么也感知不到”的地方,现在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缓跳动,像一颗刚刚醒过来的心脏,正笨拙地学习该怎么跳。
“……这回真有了。”
他靠在床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过了大概五分钟,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眼下发青的男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回到床上,没有再睡。靠在床头,他试着像理论课上教的那样集中注意力去“感知”核心。这一次,他没有落空。一股微弱但确定的暖流从胸口渗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指尖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麻意,像静电。
“雷元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节间蹿过一道极细极细的电弧,亮了一瞬就灭了,细得像头发丝,但确实存在。
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楼下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江渝趿拉着鞋下了三楼,摸到值班室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辅警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江渝挠了挠头,“就是……你们这儿有宵夜吗?”
辅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食堂关了,我柜子里有泡面。要不?”
“要。两块面饼。”
五分钟后,江渝蹲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纸碗“吸溜吸溜”吃泡面。辅警姓方,叫方实,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坐在旁边叼着根没点的烟,陪他聊。
“你这心也够大的,”方实说,“我要是被测出S级,这会儿肯定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倒好,半夜下来找吃的。”
“睡不着才下来找吃的,”江渝夹起一筷子面,“刚做了个梦,吓醒了。”
“啥梦?测试台爆炸了?”
“比那离谱。梦到一颗红珠子往我胸口钻,跟要钻进我心里似的。”
方实点了烟,叼在嘴里没吸,看了他一眼:“红珠子?”
“嗯。”
方实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你可别往外说。上头要是知道了,估计明天给你加三套检查。”
“怎么说?”
“S级觉醒后,身体会有一段不稳定期。有的人会有幻视、幻听,有的会做梦。大多数都没事,但上头谨慎,但凡听到一点‘异常反应’就按高危处置,关你七天观察室。”
江渝咬面的动作顿了一下:“观察室什么样?”
“我见过一次,铁门铁窗,床是固定的,灯二十四小时不关。”方实用烟头点了点台阶,“你不想住那儿吧?”
“不想。”
“那就别跟任何人提红珠子的事。”方实把烟掐了,“吃完了赶紧上去睡。明天评估好好表现,让上头觉得你稳定、可控、靠谱,你就能早点从这儿出去。明白?”
江渝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纸碗捏扁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明白。谢谢方哥。”
“赶紧滚蛋。”
江渝上楼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感知核心,但那团暖流已经安静地盘踞在胸口,不再折腾他。他侧过身,闭上眼,在心里把那颗红珠的轮廓又重新描了一遍——血管一样的金色纹路,缓慢的旋转,不回答,却一直靠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带着这个问题,慢慢沉入无梦的睡眠。这一次,一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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