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一部手机走天下

　　第三十七章：一部手机走天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David就站在水站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双旧胶鞋，裤腿塞进鞋帮里，背包鼓鼓囊囊的，装了一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那台摄像机挎在肩上，镜头盖开着，镜头朝下，像是已经准备好随时举起来。

　　“走吧。“我说。

　　他翻身上了后斗，抱着膝盖坐好。我拧了一下车把，三轮车往城外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路面上那些还没干透的露水照成一层薄薄的白。街边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早餐摊前，掏出一部手机对着窗口的二维码扫了一下，然后接过一袋包子。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

　　“没有沟通，“David说，“但交易完成了。“

　　“嗯。“

　　“我以前觉得，不说话的买卖很奇怪。现在觉得，说话的买卖也不一定更好。“他想了想，“不用说话，也能把事办了，这可能是另一种信任。“

　　三轮车拐上出城的路。两侧的田野已经有人在干活了，一个人正弯着腰往田里插秧，手里捏着一把秧苗，一根一根按进泥里。田埂上放着一个小音箱，正放着一首听不太清歌词的歌，鼓点很轻，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我放慢了车速，David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田埂上还有一个人，蹲在一棵树下，正举着手机对着田里拍。“他在拍什么？“David问。

　　“可能是拍视频。“我说，“现在村里人也会拍东西，发到网上去。有人看，就有人买。有人买，东西就不愁卖了。“David看着那个人蹲在树底下，举着手机拍了好一阵子，才放下来，低头翻看屏幕。他说：“我以前觉得，只有专业的人才能拍。现在觉得，谁都可以。“我看了一眼他的摄像机，“所以你才把镜头盖打开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摄像机从肩上拿下来，架在膝盖上，拍了一段田埂。拍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重拍，继续往前走了。

　　出城之后，路面开始变窄，沥青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碎石。三轮车颠得厉害，David在后斗里换了几个姿势，最后索性蹲着，两只手抓着车斗边沿。远处山坡上立着一排白色的杆子，在阳光下很显眼。我指着那边说：“信号塔。“David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什么时候建的？“我说：“去年。村里通了网之后，又补了几个信号塔。从那以后，在山顶上也能打电话了。“David想了想，说：“那村里的人也用手机？“我说：“用。“

　　正说着，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在路边搭了几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筐蔬菜、几笼鸡鸭、几袋米面。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每个棚子前面都贴着一张二维码，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木板上。David跳下车走进去，在一个卖青菜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剥豆子，手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微信收款页面。David指了指那筐青菜，问：“这个怎么卖？“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摄像机，没有怯场，只是说：“两块钱一把。“David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摊主接过钱，低头翻了翻腰包，发现零钱不够。她看了David一眼，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二维码：“要不你扫那个？方便。“David看了一眼那张二维码，又看了一眼摊主手里的十块钱。他伸手接过那张十块钱，把钱放回口袋，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输入金额，点了一下确认。摊主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一把青菜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好了。“David接过那袋青菜，站在摊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的付款记录还亮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零钱不够，“他说，“但她的二维码能收钱。“我说：“对。“David想了想，说：“那她就不需要准备零钱了。每天收的钱，都在手机里。“我说：“对。“David没有再问。他拎着那袋青菜走回三轮车，翻身上了后斗，把青菜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那袋青菜在他包里，鼓出来一小块，被他用胳膊肘压了一下，像是怕它掉出来。

　　三轮车继续往前骑。又拐过一道弯，路边出现一间卫生室，门口白墙上写着“村级医疗站“五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看得清。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墙上贴的一张什么二维码。David从后斗里探出身，想看清那是什么。我瞥了一眼，随口说：“那可能是远程问诊。村里医生不在的时候，扫那个能直接连线镇上的医生。“David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门里那个人放下手机，像是已经和什么地方连上了，正开口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缓。

　　三轮车驶过卫生室，路面变得坑洼，我们继续往山里走。碎石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车辙印很深，是前几天刚被重型车辆压出来的。David抓着车斗边沿，身体随着车身左右摇晃。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一把细碎的光点，洒在他的膝盖上。

　　拐过最后一道弯，我看见了那排土坯房。

　　比第一次看又小了一点，或者说，是我看习惯了。三间并排，墙皮还是脱落着，屋顶的塑料布还在。但门口的地面被踩得更实了，那面国旗还在，竹竿撑着，旗面被风吹得展开了一点，不再卷着。

　　小雨蹲在土坯房门口，背对着我们。她面前放着一部手机，架在一块平整的砖头上，屏幕亮着。十几个孩子围成半圈坐在地上，盘着腿，仰着头，看着那块发亮的屏幕。屏幕里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比划着什么，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听得清：“……洗手要洗二十秒，大概唱两遍生日快乐歌的时间……“

　　孩子们跟着屏幕里的女人一起比划，小手在空中抓着，像是在抓看不见的泡泡。他们的鞋子沾着泥，裤脚卷着，但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远处山坡上，那排白色的信号塔立在那里，杆子上的设备箱在阳光下反着光。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土坯房的房顶上，像一根黑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那口缸还在门边上，缸沿上搭着木板，木板上放着搪瓷盆。盆底还有一圈干了的泥印子，但盆沿是干的——今天没有下雨，也没有露水。

　　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熄了火。David从后斗里跳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看着那部手机，看着远处山坡上的信号塔。他慢慢举起摄像机，镜头对准土坯房的门口。他拍了一会儿，放下摄像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回放。

　　小雨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看见是我，笑了一下，站了起来，用手背挡了一下阳光。她比上次又瘦了一点，但脸上没有那种刚到的生涩了。

　　“爸？“她看了看David，又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送水。“我说，“顺便带他来看看。“

　　David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摄像机还挎在肩上，镜头盖开着，镜头朝下，对着地面。

　　小雨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马扎，放在门口。“坐吧。课刚结束，孩子们正休息。“

　　我看了看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直播软件的界面，上面有一行字：“今日课程：认识我们的身体——主讲：市第三医院李医生“。

　　“远程医疗？“我问。

　　“嗯。“小雨说，“每周三下午，镇卫生院的医生连线市里的专家，给孩子们讲卫生课。今天讲的是洗手和刷牙。“她顿了一下，“上周讲的是怎么辨认野菜哪些能吃。上上周是地震避险。“

　　她说得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但我想起第一次来，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空塑料杯，另一只手举起来又停在半空，像是要喊什么，最终没有喊出来。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现在她有了可以说的东西。

　　David站在旁边，听着。他没有把摄像机举起来，只是看着那些孩子。一个小孩注意到他，仰头盯着他的蓝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David也笑了一下，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袋青菜——在集市上买的那袋，递过去。小孩接过青菜，看了看，又递还给David，摇了摇头，跑开了。

　　“他不要？“David问。

　　“他可能以为那是草。“小雨笑着说。

　　David低头看着那袋青菜，自己也笑了。他把青菜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陈师傅，“他说，“我以前拍的那些视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都是隔着玻璃拍的。“

　　他看着那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看着远处山坡上的信号塔，看着那口缸和这群孩子，说：“这次没有玻璃了。“

　　我骑上三轮车，准备往回走。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搪瓷杯，杯沿上的缺口还在，锈迹更深了一些。她举起杯子，朝我晃了一下，像是说“路上慢点“。

　　我拧了一下车把，三轮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David坐在后斗里，这一次他没有蹲着，而是坐着，背靠着水桶，摄像机抱在胸前，镜头盖还开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直到那排土坯房拐过弯看不见了。

　　路还是那条路，但来的时候和回去的时候，不一样。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