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诗会,实则不然。
不过是扬州官场借诗会名头,宴请汴京来的翰林官员罢了。
行此之由,一则别人抓不到错处,二则也可彰显管辖下的扬州风采,虽说于仕途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听雨楼半倚在瘦西湖的水面,楼不高,两层而已。
一楼大厅广阔,可容百人同座,朝湖面多开大窗,二楼雅间的湖景更是一绝。
解试才过的扬州城,多的是书生。
这不,赵洵与林子宜到时,三五成坐的读书人,一眼看去得有几十之众。
两人来的不晚,那搭起的主位台上,还不见人影。
临近中秋的太阳,光亮却不辣。
赵洵抬头瞧了眼窗外天色,与身边人问道:
“是不是来早了些?”
“不早。”
林子宜倾身凑近,压低着声音:
“听我爹说,今日会早些放衙,不用等到午时四刻。”
新奇感压下了赵洵浑身的局促,各色的人,各样的交谈,他倾耳在哪边,都是不同的感官。
尤其待会儿要见到的盛紘,期待已然攒满。
盛紘....?
是否如记忆中的模样,若是,那与屏幕所见,会有何不同?
这些,对赵洵来说,像是体内生起的,区别于兴奋的另一种躁动。
它不直接,也没那么浓烈,但它会让等待变得缓慢...
随着阳光西斜。
只此时刻,门口处一阵嘈乱,将厅中热络话声叫停。
迎着众人候去目光,作为东道主的知州沈清源,一人在前,领着数十人往里。
其青色常服着得淡雅,像是个中年文士。
赵洵记忆中的这位知州大人,是自欧阳修于庆历九年离任后,以权知知州从五品官职上任。
而所谓的权知知州,说白了,就是北宋的代理暂管,不然也不会是从五品。
然对此人匆匆瞟过一眼,他就把所有关注寻去其身后的那道熟悉身影。
盛紘那一脸浅笑下透着的意气风发,与脚下惬意的四方阔步相搭。
让赵洵看呆了几分,他扯起的嘴角,硬是瞧不出有半分笑意。
这....这..还是那个紘郎吗?
什么鬼的紘郎,赵洵连忙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一阵摇晃思忖,他也不难得出盛紘为何是此般气象。
现处的是扬州,不是汴京。
通判,从六品,再加紘郎与同僚关系热络,与上官关系不错。
一个会说话、会结交的通判,自然会混得如鱼得水。
不然,他一个扬州三把手,不靠朝中王老太师的门生旧故,如何能在扬州城呼风唤雨?
就看整个扬州官场,人人都知他宠妾灭妻,却没人往上参报的这个事。
便是他在此地最直观的经营成果。
这时期的文官,修身齐家可是与官途紧密相连,家宅不宁都是大忌,更休提宠妾灭妻此等荒唐之事。
但凡有交恶的同僚,往上参他一本,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顶了。
经此耽搁。
一行的十来人,已然在主位台就坐。
知州沈清源见时间差不多,从主位起身,一手端杯,一手压停场间的嘈杂。
“时维金秋,桂香送舒。”
“今扬州解试才下,才俊毕至,本州忝为地主,设此诗会,以文会友,正当其时。”
“本州以为,诗会!非以娱情遣兴,而是以诗文浩然之气,唱和四海之友。”
“方今圣天子在上,广开才路,取士不问南北。望诸君寒窗十载,终得所愿。”
开场唱罢,沈清源左右举杯同僚后,迎向台下众多学子。
一方知州开口勉励、举杯相邀,只是些秀才功名的学子,个个激动起身,红着脸,高举酒杯迎去,恐落人后。
杯酒饮罢,既借了诗会名头,自要有人出题。
他沈清源为这次解试的主考官,出题当仁不让。
见台下学子情绪高涨,久不回坐,又遭一张张朝气勃发面容感染,沈清源瞬间有了眉目。
他没急着开口,回身到桌前,再为自己满上一杯。
慢步走至台沿,悠悠扫视众人一场,痛快饮下满酒,朗声道。
“今见诸君朝气冲天,直透云霄...,不胜多感当年意气时。”
“象传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今朝,沈某便以此取题,盼各位能前行踏足的同时也能谨守初心。”
一番激昂,如是洒下鸡血。
顿时,台下硬着脖颈的话声、笔墨翻飞声,到处皆是。
来的秀才文身,大多是些弱冠前后的少年人,正是朝气浓,心气最高的年纪。
苦读十几载,满肚子的文墨,若不能将之彰显,岂不是空负年华。
一时,湖风裹着墨香,纸声带着低语,好不引人心绪一同激荡。
赵洵身处当中,不免感染。
出入社会,损了心气。
这遭,又重临正青春,尽管当下环境不同。
此刻,也无法影响他真切体味教员那词中: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到底是何种的直踏人心。
“三郎,想来是有了佳作在心。”
这半刻功夫,林子宜已经落笔诗成。
吹了吹墨迹,他满意看上一眼后,抬头见赵洵闭目的嘴角勾起,浑身透着股畅然之意,便急着又开口:
“快,快,你快写来瞧瞧。”
于林子宜来说,同窗多年,少见赵洵如此鲜活模样,话声不自觉高了些。
“呵~”
邻座发顶束冠的三人轻笑出口。
“哈哈,他赵洵出了名的无趣,这般题,指望他能有佳作?真是好笑。”
“好笑?”
林子宜一个起身,讽刺张嘴就来:
“不知张兄此次解试,可否如意?”
“依我看,还是希望你等此次就中了吧!不然又得再听什么怪自身运势不好,嘲弄他人命好的话了。”
“实在是耳朵也起了茧。”边说着,他还伸手掏了掏耳朵。
搭着嫌弃厌恶表情,刺人不浅。
“你....你...”
多考不中再被提及,张淮等人的脸,唰一下胀红,强声硬解释道:
“本就是上次解试出题,偏出多人认知。”
“不过多抱怨几句,与你何干?”
在扬州,除开现任签判不谈,林家还有个三品致仕老文士在,且林子宜又是家中独子。
三人虽说家世不错,朝中也有沾亲带故的人脉,可说是要碰一碰,还是不太够。
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血气正浓。
人都骑在脸上嘲讽,忌惮归忌惮,不发声就有点过于跌面了。
有人开团朝前,所以紧挨张淮身边之人,也跟着开了口:
“你林子宜别过早得意,学究说你学问不错,不会就真当那举人功名是你囊中之物了吧?”
“想嘲讽我等,还早了些。”
这时,张淮情绪缓上不少,阴阳怪气接着话道:
“可别到时落了榜,期期艾艾的还不如我等.....哈哈哈。”
三人一同的大笑,引得不少人投来关注。
而此番言论,林子宜虽觉得有理在,可少年人意气风发,打趣的目光频频往这边投来,一个上头,哪还顾在什么场合。
好在,赵洵出手拉住他,将话头接去:
“怎么?”
“三位同窗,就这般笃定我写不出此类诗文?”
“若赵某侥幸作出,你等又该如何自处?”
林子宜与其之前的相论,对方说的确实在理,榜单未出,争什么都没意义。
所以,赵洵只好将话头提到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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