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一样的紘郎

  说是诗会,实则不然。

  不过是扬州官场借诗会名头,宴请汴京来的翰林官员罢了。

  行此之由,一则别人抓不到错处,二则也可彰显管辖下的扬州风采,虽说于仕途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听雨楼半倚在瘦西湖的水面,楼不高,两层而已。

  一楼大厅广阔,可容百人同座,朝湖面多开大窗,二楼雅间的湖景更是一绝。

  解试才过的扬州城,多的是书生。

  这不,赵洵与林子宜到时,三五成坐的读书人,一眼看去得有几十之众。

  两人来的不晚,那搭起的主位台上,还不见人影。

  临近中秋的太阳,光亮却不辣。

  赵洵抬头瞧了眼窗外天色,与身边人问道:

  “是不是来早了些?”

  “不早。”

  林子宜倾身凑近,压低着声音:

  “听我爹说,今日会早些放衙,不用等到午时四刻。”

  新奇感压下了赵洵浑身的局促,各色的人,各样的交谈,他倾耳在哪边,都是不同的感官。

  尤其待会儿要见到的盛紘,期待已然攒满。

  盛紘....?

  是否如记忆中的模样,若是,那与屏幕所见,会有何不同?

  这些,对赵洵来说,像是体内生起的,区别于兴奋的另一种躁动。

  它不直接,也没那么浓烈,但它会让等待变得缓慢...

  随着阳光西斜。

  只此时刻,门口处一阵嘈乱,将厅中热络话声叫停。

  迎着众人候去目光,作为东道主的知州沈清源,一人在前,领着数十人往里。

  其青色常服着得淡雅,像是个中年文士。

  赵洵记忆中的这位知州大人,是自欧阳修于庆历九年离任后,以权知知州从五品官职上任。

  而所谓的权知知州,说白了,就是北宋的代理暂管,不然也不会是从五品。

  然对此人匆匆瞟过一眼,他就把所有关注寻去其身后的那道熟悉身影。

  盛紘那一脸浅笑下透着的意气风发,与脚下惬意的四方阔步相搭。

  让赵洵看呆了几分,他扯起的嘴角,硬是瞧不出有半分笑意。

  这....这..还是那个紘郎吗?

  什么鬼的紘郎,赵洵连忙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一阵摇晃思忖,他也不难得出盛紘为何是此般气象。

  现处的是扬州,不是汴京。

  通判,从六品,再加紘郎与同僚关系热络,与上官关系不错。

  一个会说话、会结交的通判,自然会混得如鱼得水。

  不然,他一个扬州三把手,不靠朝中王老太师的门生旧故,如何能在扬州城呼风唤雨?

  就看整个扬州官场,人人都知他宠妾灭妻,却没人往上参报的这个事。

  便是他在此地最直观的经营成果。

  这时期的文官,修身齐家可是与官途紧密相连,家宅不宁都是大忌,更休提宠妾灭妻此等荒唐之事。

  但凡有交恶的同僚,往上参他一本,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顶了。

  经此耽搁。

  一行的十来人,已然在主位台就坐。

  知州沈清源见时间差不多,从主位起身,一手端杯,一手压停场间的嘈杂。

  “时维金秋,桂香送舒。”

  “今扬州解试才下,才俊毕至,本州忝为地主,设此诗会,以文会友,正当其时。”

  “本州以为,诗会!非以娱情遣兴,而是以诗文浩然之气,唱和四海之友。”

  “方今圣天子在上,广开才路,取士不问南北。望诸君寒窗十载,终得所愿。”

  开场唱罢,沈清源左右举杯同僚后,迎向台下众多学子。

  一方知州开口勉励、举杯相邀,只是些秀才功名的学子,个个激动起身,红着脸,高举酒杯迎去,恐落人后。

  杯酒饮罢,既借了诗会名头,自要有人出题。

  他沈清源为这次解试的主考官,出题当仁不让。

  见台下学子情绪高涨,久不回坐,又遭一张张朝气勃发面容感染,沈清源瞬间有了眉目。

  他没急着开口,回身到桌前,再为自己满上一杯。

  慢步走至台沿,悠悠扫视众人一场,痛快饮下满酒,朗声道。

  “今见诸君朝气冲天,直透云霄...,不胜多感当年意气时。”

  “象传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今朝,沈某便以此取题,盼各位能前行踏足的同时也能谨守初心。”

  一番激昂,如是洒下鸡血。

  顿时,台下硬着脖颈的话声、笔墨翻飞声,到处皆是。

  来的秀才文身,大多是些弱冠前后的少年人,正是朝气浓,心气最高的年纪。

  苦读十几载,满肚子的文墨,若不能将之彰显,岂不是空负年华。

  一时,湖风裹着墨香,纸声带着低语,好不引人心绪一同激荡。

  赵洵身处当中,不免感染。

  出入社会,损了心气。

  这遭,又重临正青春,尽管当下环境不同。

  此刻,也无法影响他真切体味教员那词中: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到底是何种的直踏人心。

  “三郎,想来是有了佳作在心。”

  这半刻功夫,林子宜已经落笔诗成。

  吹了吹墨迹,他满意看上一眼后,抬头见赵洵闭目的嘴角勾起,浑身透着股畅然之意,便急着又开口:

  “快,快,你快写来瞧瞧。”

  于林子宜来说,同窗多年,少见赵洵如此鲜活模样,话声不自觉高了些。

  “呵~”

  邻座发顶束冠的三人轻笑出口。

  “哈哈,他赵洵出了名的无趣,这般题,指望他能有佳作?真是好笑。”

  “好笑?”

  林子宜一个起身,讽刺张嘴就来:

  “不知张兄此次解试,可否如意?”

  “依我看,还是希望你等此次就中了吧!不然又得再听什么怪自身运势不好,嘲弄他人命好的话了。”

  “实在是耳朵也起了茧。”边说着,他还伸手掏了掏耳朵。

  搭着嫌弃厌恶表情,刺人不浅。

  “你....你...”

  多考不中再被提及,张淮等人的脸,唰一下胀红,强声硬解释道:

  “本就是上次解试出题,偏出多人认知。”

  “不过多抱怨几句,与你何干?”

  在扬州,除开现任签判不谈,林家还有个三品致仕老文士在,且林子宜又是家中独子。

  三人虽说家世不错,朝中也有沾亲带故的人脉,可说是要碰一碰,还是不太够。

  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血气正浓。

  人都骑在脸上嘲讽,忌惮归忌惮,不发声就有点过于跌面了。

  有人开团朝前,所以紧挨张淮身边之人,也跟着开了口:

  “你林子宜别过早得意,学究说你学问不错,不会就真当那举人功名是你囊中之物了吧?”

  “想嘲讽我等,还早了些。”

  这时,张淮情绪缓上不少,阴阳怪气接着话道:

  “可别到时落了榜,期期艾艾的还不如我等.....哈哈哈。”

  三人一同的大笑,引得不少人投来关注。

  而此番言论,林子宜虽觉得有理在,可少年人意气风发,打趣的目光频频往这边投来,一个上头,哪还顾在什么场合。

  好在,赵洵出手拉住他,将话头接去:

  “怎么?”

  “三位同窗,就这般笃定我写不出此类诗文?”

  “若赵某侥幸作出,你等又该如何自处?”

  林子宜与其之前的相论,对方说的确实在理,榜单未出,争什么都没意义。

  所以,赵洵只好将话头提到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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