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几天,记不清了。
路生出生后又走了几个日头,天一天比一天凉。德厚走在前面,秀抱着孩子跟在身后,父亲走在最后。没人说话,只有鞋底磨在干土上的沙沙声,还有怀里婴儿偶尔哼唧两声就又睡过去的气音。
这一天走到的地方和别处不一样。
两边的山坡不是土,是黑色的碎石,大大小小堆在一起,像有人从山顶上倒了一筐子碎铁渣。路夹在中间,越走越窄。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溪道,石头被水冲过的痕迹还在,但没有水,只有干燥的河卵石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灰白的光。
德厚抬头看了一眼天。云灰灰的,压得很低。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老人还是那个样子,低头走路,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看不出和前几天有什么不同。
走到沟底最深的地方,路边的碎石坡几乎要挨着头顶。
父亲站住了。
不是摔的,不是绊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路。他就是自己站住了,两只脚并拢,像走到一个地方,到了。
德厚也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没看他。父亲蹲了下去,背靠着沟壁,碎石在他蹲下时哗啦啦滑了一小片。他靠着石头,把两条腿伸直,然后闭上了眼睛。
秀在不远处停下来,怀里路生醒了,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四下看。
德厚走回去,蹲在父亲旁边。他蹲的位置和父亲平齐,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爹。”
父亲没睁眼。
德厚就没再叫了。他把手伸过去,放在父亲的膝盖上。父亲穿的是蓝灰色的旧裤子,膝盖上补了一块深色的布,针脚很密,是秀临行前连夜缝的。布已经磨毛了边缘。
父亲的手搁在自己大腿上,手心朝下。指甲缝里有泥,手指头肿着,指节上的裂纹像干透的河底。
德厚把手搭在父亲膝盖上,没动。
沟里安静得很。风从沟口灌进来,把德厚后背上潮湿的短袖吹得凉了一下。沟壁上的碎石偶尔滚下来一粒,啪嗒一声落在沟底。
秀没走近。她抱着路生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侧过身去,背对着沟壁。路生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又开始迷糊。
天色暗下来,沟底先黑了。
德厚一直蹲着,手搭在父亲膝盖上。他感觉到那层布底下的骨头硌着手心。父亲瘦,从上路就没怎么吃过一顿饱饭,胯骨比拳头还硬。
过了很久。
德厚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开了,是摸到了父亲的手腕。
手腕是凉的。不是冰,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沟底的石头,晒了一天也不热。
德厚没缩手。他把手掌从膝盖上移过去,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也凉了,指头僵着,攥不拢,就那么半张着。
德厚握着那只手,蹲在那儿,背对着暮色。
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厚哥,路生睡了。”
德厚嗯了一声。他松开父亲的手,站起来,脚已经蹲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站着没动,等那股麻劲过去。
沟里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头顶一条窄窄的天,比沟底亮不了多少。
德厚转身,往沟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父亲蹲坐的位置。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靠着石壁,和石头融在一起。
他走回去,蹲下,伸手摸到父亲的肩膀。棉袄和石头一样凉。
“秀,把孩子放在那边地上。”
秀没问,找了一块稍微平一点的碎石地,把路生放在叠好的包袱布上。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
德厚开始挖坑。
就在沟壁底下,靠着父亲刚才坐的位置。没有镐,没有锹,只有手。土不厚,底下全是碎石子,一挖就哗啦啦地响。第一下他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第二下手指就撞到了石头上。
他停下来,把手指上扎进去的石屑抠出来。
然后他换了一个办法,从沟底捡了一块有尖角的黑石,用它刨。石头碰石头的声音在沟里来回弹,丁丁当当的,像敲铁。每一声响都比前一声大,在黑夜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刨了十来下,土松了一点,他把碎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捡。
一块,两块,三块。
手指粗的,拇指大的,比巴掌还宽的。黑色的碎石边缘锋利,割得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摸到别的石头上滑了一下。他没停,继续捡,继续刨。
丁当,哗啦,
声音在沟里撞来撞去,然后被夜吞掉。
秀坐在地上,把路生搂在怀里,靠着包袱。她没有看德厚那边,垂着眼睛,手放在孩子的后背上。
德厚挖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坑越来越深,能容一个人平躺进去了。他把坑底的石头捡干净,又用手把土抹平,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大块的尖石头露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
他一只手托着父亲的肩,一只手托着膝盖弯,把人抱了起来。父亲很轻,比一只装满了的口袋还轻。骨头在他怀里咯吱响了一声。
德厚抱着父亲走到坑边,慢慢跪下去,把人放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父亲的身体,让他平躺,两条胳膊放在身体两侧,腿伸直。父亲脸上的表情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但嘴闭着,眼睛也闭着,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德厚跪在坑边,没有马上填土。
他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他用手开始填土。一把,两把,三把。湿土夹着碎石子落在父亲身上,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土打在衣服上声音轻一些,打在脸上声音重一些。他避开父亲的脸,用手把土先堆在身体两侧和胸口上。
慢慢地,父亲的脸被土盖住了。
德厚加快了速度,他把捡起来的石头也一块一块盖上去,大的垫在下面,小的塞在缝隙里。石子和石子碰撞的咔哒声又响起来,在沟底回荡。
填满了。
德厚用手把最上面的土拍实,站起来,在沟底找了一块最大的黑石头,形状就像那晚土包的影子。他搬起来,走回去,放在坟堆的最上面,压正了。
碎石坡安静了。
德厚站在坟前,裤子上全是土,手上也是,指甲缝全黑了。他站着,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着。
沟里没有风了。头顶的天灰蒙蒙的,月亮被云遮着,只透了一点光下来。
德厚对着那堆黑石头,张嘴。
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就蹲在旁边。
“爹,他们把你锯开,让你离开了你的根,你不想走,那我就先把你留在这儿,以后接你回到根。”
路生在秀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两声,又睡了。
德厚转过身,走回秀身边,蹲下去,把包袱皮重新裹了裹,系紧。路生在他旁边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奶渍。
德厚站起来,背上包袱,看了秀一眼。
秀也站起来,抱着路生。
德厚走在前面,秀走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沟底的碎石,一步一步往沟口走。德厚的布鞋踩过碎石时没有声音,秀的脚步也轻。只有路生偶尔在梦里吧唧一下嘴,然后又沉入更深的睡里。
沟口的风大了一些,吹到脸上,凉飕飕的。
德厚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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