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魂书・第 6 封|DD-373 肖:有仇必报 有人必救

  我是肖,DD-373。

  此刻我靠在布鲁克林的拆船泊位上,舰艏那道长长的焊缝在落日里泛着暗哑的光。很多人认得我,是从一张珍珠港的照片——火球冲上半空,我的前半段舰身碎在火里。

  他们说,那是我的终点。

  可他们不知道,那只是我故事的开始。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我停在YFD-2号浮动干船坞里,深水炸弹装置尚在检修,甲板上摊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工具。周日的清晨软得像水,鸡蛋花的香气飘进船坞。我还隔着坞壁,跟一号干船坞里同属马汉级的姐妹卡辛、唐斯搭话,笑她们拆得比我还散,等检修完了,再比一比谁先冲出港。

  七点五十五分,警报尖啸着炸响。

  我起初以为是演习。

  直到炸弹接连穿过前部机枪平台和舰桥左翼,在舰身里炸开,我才惊醒——是敌袭!

  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火势顺着舱道向前部弹药库窜去,损管队的脚步声、灭火泵的轰鸣声和爆炸声绞在一起,乱成一团。

  约摸九点半,一声闷响从前部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炸裂。

  是整段舰艏连着弹药、主炮和锚链,一起被掀进了火里。

  烈焰卷着碎钢冲上天空,我眼前白了一瞬。再回过神来,从前桅往前,只剩翻卷的钢骨,张着一道焦黑的口子。浮船坞也被炸破,海水不断涌进来,托着我残破的身子,一点点向下坐沉。

  浓烟里,我看见那架俯冲后重新拉起的敌机。

  机翼上的红日徽记,亮得刺眼。

  我没喊恨,也没骂出声。

  我只是死死记住了那枚红章,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得把眼睛接回来。

  我要亲眼看着它落下去。

  不远处,女灶神大夫拖着一身火,砍断了系泊缆绳,靠着不到五十磅的蒸汽压力硬撑着往外挪,舰艉还沾着从亚利桑那那边漂来的燃油。

  她经过船坞附近时,朝我闪了三下灯。

  我知道她的意思。

  撑住。

  可我那时连半截身子都没了,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空袭不到两个小时便停了,可珍珠港的火烧了很久。来勘察的人站在我的断口旁,看着前部炸得不成样子的钢架,许久没有说话。

  那时很多人都觉得,我已经没救了。

  他们记住了那张火球冲天的照片,记住了我碎在珍珠港的样子,以为我的故事到十二月七日那天便结束了。

  可我没认输。

  更没有认命。

  因为我还活着。

  后来,珍珠港的工程师和船厂工人没有放弃我。

  我一直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我只记得,有人趴在断口上测量钢骨;有人整夜举着焊枪;有人站在吊机下面,一寸一寸,把那截临时舰艏放到我面前。

  他们没有问我还能不能打。

  只是默默把我的头,一点一点接了回来。

  那截临时短艏钝钝的,像一块仓促补上的铁补丁,既不劈浪,也不好看。

  我也听见有人说,把她拖回西海岸吧,这样的舰体,未必撑得过太平洋的浪。

  可我如何肯向风浪低头?

  一九四二年二月八日,我完成了试航。

  第二天,我点燃锅炉,靠着自己的动力,顶着这截临时铁艏,驶离珍珠港,航向马雷岛。

  没有人拖曳我。

  这段路不好走。

  从前的舰艏是劈浪的锋刃,浪峰撞上来,顺着两舷便分开了;如今这截钝艏却像一块迎着海面竖起来的铁板,每一朵浪都结结实实砸在脸上,震得整条舰都在嗡鸣。

  海水顺着临时接合处不断渗进来,损管队轮班抽水、堵漏,舱室里始终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但我咬着牙。

  我的航向从来没有偏过。

  那时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东。

  马雷岛。

  回去。

  把舰艏接好。

  离港时,我最后看了一眼YFD-2号浮动干船坞。

  那里还留着我炸碎的舰艏残骸,浸在焦黑的海水里。

  然后我便没再回头。

  沉溺在伤口里没有意义。

  我只记住那枚红日从哪里来,然后亲自开过去,把这笔账算清楚。

  没有完整舰艏的舰,仍然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航行了整整六天,海平面上终于露出了马雷岛船厂吊臂的影子。

  我带着一路灌进来的海水和满身尚未褪尽的焦痕,自己开进了船坞。

  他们拆掉那截临时铁艏,量过我断口处每一寸钢骨,重新造了一段完整的舰艏。

  焊接的火花日夜不停。

  新钢板泛着冷亮的颜色,与旧舰身上残留的焦痕接在一起,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永远消不掉的焊缝。

  锚地里有驱逐舰隔着坞壁议论,说这是死过一次,又活了回来。

  我不苟同。

  我从未死去。

  我一直都活着。

  龙骨还是我的龙骨,轮机还是我的轮机。从珍珠港到马雷岛,我一步都没有停过。

  我不是死而复生。

  我只是被斩掉了最前面的那段舰艏,如今又把它接了回去。

  新舰艏装完那天,我驶出船坞,试了试舵。

  舰艏重新劈开浪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眼睛回来了。

  我看得见前路了。

  也看得见那枚悬在天上的红日了。

  一九四二年秋天,我带着怒火重返太平洋。

  那段日子,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追上那面旗。

  看着它落下去。

  遇上敌机,我第一个冲上去开炮;碰上敌舰,我恨不得贴上去把鱼雷全部打出去;连夜间巡逻,我都总嫌航速还不够快,恨不得立刻便打到日本人的家门口。

  我把每一次开火,都算在珍珠港那笔账里。

  直到圣克鲁斯的那个黄昏。

  十月二十六日,海战打得天昏地暗。

  驱逐舰波特中了鱼雷,舰体歪在海面上,动力全失,进水已经无法控制。我奉命靠过去救援,接走她的舰员。

  靠上去的那一刻,我晃了神。

  撕裂的舰体、不断灌进的海水、歪倒在浪里的身影——像极了当年断了艏的我。

  我下意识地扫过她的锅炉、舰艉和仍然露在水面上的舱室,在心里一遍遍地算。

  能不能封住破口?

  能不能恢复动力?

  能不能把她拖回后方,再像我一样,接上一段新的舰体?

  我比谁都想让她活下来。

  可损管的消息一条条传过来。

  舱室还在进水,动力已经全失,损伤远远超过海上抢修能够挽回的限度。

  没有安全拖带的把握。

  也没有修复的时间。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却依旧微弱。

  “动手吧。”

  “别把我留给敌人。”

  我愣住了,迟迟没有下令开火。

  因为每一次校准炮口,都像把炮对准了当年躺在船坞里的自己。

  波特的舰员都已经站到了我的甲板上。

  她隔着浪,最后一盏舰灯还亮着,轻轻晃了一下,便再没有动。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却答不出来。

  炮声响起的时候,海面震了一下。

  舰员们站在我的甲板上,整齐地向她敬了最后的军礼。

  波特的舰影一点点沉了下去,带着她没能走完的航程,消失在海面之下。

  那天夜里,我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我接回这颗头,原本只是为了重新看见敌人。

  可波特沉下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即使不愿意看,也不能闭眼。

  不是每一艘被炸碎的舰,都能得到一段新的舰艏。

  我能回来,是侥幸。

  不是应该。

  那么,就连她那一份,一起算吧。

  连所有没能回来的人,一起算。

  后来的日子,我跑得更勤了。

  波特之后,我总觉得,无线电里熟悉的名字开始越来越少。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清晨,瓜岛伦加角外,运输船仍在争分夺秒地卸人、卸粮、卸弹药,日军岸炮突然从林线后开了火。

  我和海伦娜、巴顿一起替运输船压制岸炮。

  日军炮弹刚从丛林上方飞出来,海伦娜的炮口便先亮了。

  十五分钟后,我和巴顿也加入炮击,把一轮轮炮弹送进那片藏着敌人的林地。

  那天入夜以后,海伦娜随舰队驶进了海峡深处。

  而我继续留在运输船附近,守着那些还没卸完的人和物资。

  远处的炮火一阵接一阵,把整片夜空映得忽明忽暗。无线电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方位、命令、求援和失联报告全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再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

  我没有亲眼看见那场混战。

  天亮以后,零乱的战报才一份份传回来。

  巴顿。

  库欣。

  拉菲。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再没有了回音。

  只是后来听人说,拉菲贴得离那艘战列舰极近,把所有还能开火的炮、所有还能射击的枪,全都砸向了敌人的舰桥。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战争从来不会只带走一艘舰。

  它今天带走波特。

  明天带走拉菲。

  再后来……

  连那道总是在黑暗里比别人更早亮起来的光,也终于熄灭了。

  我还是记着珍珠港的那笔账。

  可慢慢地,我已经不再只替自己算那笔账。

  多送一批士兵上岸。

  多护一艘运输船靠港。

  多从海里接回一个还活着的人。

  少让一个熟悉的名字,从无线电里永远消失。

  我想,也许这样,那面旗便会早一天落下去。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我只是不想再听见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点名册上消失。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新不列颠外海,我从两只漂流的橡皮艇里接回了幸存者。

  十天以后,格洛斯特角登陆开始。

  我先替登陆部队轰击岸上目标,随后留在近海,担任战斗机引导和警戒。

  十二月二十六日,雷达屏上忽然跳出两个迅速逼近的光点。

  日军九九式舰爆,正从云层里俯冲下来。

  我几乎是瞬间便绷紧了神经。

  那个角度。

  那道俯冲的轨迹。

  机翼上若隐若现的红章。

  和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不是躺在干船坞里动弹不得的靶子。

  “左满舵!”

  “全速!”

  “全舰防空炮位开火!”

  舰身猛地侧转,所有能够指向天空的炮口同时追着俯冲下来的敌机开火。

  炮弹在敌机周围炸开一朵朵黑云。我死死盯着那枚越来越近的红日,炮口追着它移动,一步都没有退。

  炸弹落在舷侧不远处。

  水柱猛地掀上甲板,弹片扫过上层建筑。

  三十六人受伤。

  后来,有三个人没能挺过来。

  海面上漂着油花,也漂着敌机坠毁后留下的碎片。

  我望着那片慢慢散开的残骸,心里浮起一句极淡的话。

  原来,你也会掉下来。

  当年那一下,我只能躺着挨,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今天这一下,我迎着它转了舵,开了炮,亲眼看着那枚红日坠进海里。

  代价是有的。

  可我再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地倒在船坞里。

  那天夜里,我摸着舰体上的新弹痕,又想起了波特沉下去的样子,想起了无线电里那些不再回答的名字,也想起了珍珠港的火。

  我忽然便懂了。

  我接回这颗头,不只是为了让我继续看见敌人。

  也是为了让我看清,身边还有谁需要我。

  有仇必报。

  有人必救。

  这八个字,从前我只认前半句。

  那天之后,我认了后半句。

  格洛斯特角留下的伤修好以后,一九四四年五月,我重新回到珍珠港。

  港里的风仍然带着鸡蛋花的香气,战列舰大道却已经空了大半。

  亚利桑那姐还静静地留在那里。

  锚地里的同僚闲聊,说卡辛和唐斯都回来了。

  她们原来的舰体已经救不回来,只把还能用的轮机、装备和筋骨拆出来,装进重新造起的舰壳里,保留着从前的名字和舷号,重新入列。

  如今,她们也都在太平洋上继续跑着。

  我站在泊位上,望着远处的驱逐舰锚地,许久没有说话。

  旁人总说,我们三个都是从珍珠港的火里爬回来的,是一样的运气。

  可我知道,不一样。

  她们烧得只剩下还能用的筋骨,重新得了一副身子;我是断了最前面的一截,顶着临时舰艏,带着满身旧伤,自己一路开了回来。

  她们走得轻,像揣着捡来的日子,每一步都带着松快。

  我走得沉,像扛着一笔始终没有算完的账,每一步都要踩实了。

  可走着走着,我也发现,我们做的事其实没什么两样。

  她们护着运输舰,我也护着。

  她们从海里捞人,我也捞着。

  她们迎着敌机开炮,我也迎着。

  出发点不同。

  脚下的路,却走到了一处。

  再后来的路,我走得稳了许多。

  塞班、关岛、莱特、吕宋、马尼拉、巴拉望……

  一场场仗打下来,舰桥上的战斗之星一颗接一颗地添。

  到最后,整整十一颗。

  读到这封信的人,或许会觉得,十一颗星,就是十一场胜绩。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十一次圆满的复仇。

  那是十一段绝非坦途的航程。

  一颗,是为自己讨回来的债。

  一颗,是替波特送的行。

  一颗,是护住了满船的陆战队士兵。

  一颗,是从浪里接回来的幸存者。

  一颗,是黑夜里替舰队守过的路。

  剩下的每一颗,都是替那些没能走到终点的人,多走的一段航程。

  十一颗星,不是我的账册。

  是我这一路,真真切切走过的证据。

  一九四五年五月,我接到命令,返回马雷岛做最后一次整修。

  三年前,我顶着一截临时铁艏,狼狈地驶进这里,只为了把断掉的舰艏接回来。

  三年后,我带着十一颗战斗之星重新回到马雷岛,舰体上满是战痕,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船厂工人替我更换和调整了武备,修整舰体,拆去已经不再需要的旧装备。

  八月二十日,全部工程完工。

  新炮管亮得晃眼,舰艏上的焊缝也被重新打磨过。

  可还没等我再次驶向太平洋,消息先来了。

  八月十五日,广播里传来日本接受投降条件的消息。

  整个船厂的汽笛同时拉响。

  欢呼声盖过了海浪。

  我靠在泊位上,望着马雷岛外的太平洋。

  落日正一点一点沉进海面,金红色的光铺在浪涛上,像极了珍珠港那天冲上天空的火球,又像极了敌机机翼上的那枚红日。

  我闭上眼。

  我又看见一九四一年的那个清晨。

  看见那架俯冲下来的轰炸机。

  看见机翼上那枚亮得刺眼的红章。

  而此刻,那枚曾经斩掉我舰艏的红日,正一寸一寸,沉进海平线以下。

  我没去东京湾。

  没有亲眼看见受降仪式。

  可我看见了。

  就在我重接舰艏的地方,我亲眼看见那枚红日沉进了太平洋。

  账清了。

  后来的事,便走得很快了。

  退役命令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身边的同僚替我不平。

  十一颗战斗之星。

  刚完成最后一次整修。

  为什么这么快便要离开?

  我没有说什么,只把命令折好,收了起来。

  三年前,我不肯沉下去,是因为账还没有算完。

  如今那面红日已经沉下去了,我便再没有什么非留在海上不可的理由。

  该讨的债,讨过了。

  该救的人,救过了。

  该走的路,也走完了。

  后来,我沿着海岸一路向东。

  横过巴拿马运河,驶向费城,又来到纽约。

  我再一次经过珍珠港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所以离开太平洋以前,我只在心里,朝战列舰大道的方向鸣了一声汽笛。

  给亚利桑那姐。

  给波特。

  给拉菲。

  给海伦娜。

  给所有没能走到终点的人。

  此刻,纽约湾的落日正缓缓沉进水面。

  我摸着舰艏那道长长的焊缝。

  新旧钢铁的触感,依旧泾渭分明。

  有人说,我的故事始于珍珠港的火球,终于十一颗战斗之星。

  我知道不是。

  我的故事,始于一截临时焊上的铁艏。

  始于一个不肯偏离的航向。

  头可以断。

  航向不能断。

  ——DD-373肖

  写于布鲁克林拆船泊位

  红日沉海,航迹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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