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列克星敦,CV-2。
我有个妹妹,萨拉托加,CV-3。
她最烦我一件事:演习的时候,我从来不让她。
我们本是一对,由列克星敦级战列巡洋舰改装而来的庞然大物。二十年代刚服役那几年,连海军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这么大一艘会飞飞机的船,到底该怎么打仗。
那时候教我们的,是兰利。
CV-1,海军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航空母舰。她慢,甲板也小,我和妹妹一开火轮机,转眼就能把她甩在身后。可真论“航母“这门手艺怎么练出来的,我和妹妹都得叫她一声老师。
我们第一次学着把飞机放出去、收回来的时候,两个庞然大物都还带着战列巡洋舰的骄气,总觉得自己够大、够快、够厉害。
兰利看着我们,只说一句:
“大有大的麻烦。“
“先学会把飞机安全收回来,再吹。“
妹妹嘴上从不服气。可我看得清楚,每次兰利开口,她听得比谁都认真:甲板怎么排,拦阻索怎么挂,一批飞机落完,下一批该怎么接,出了起降事故该怎么处置,舰队要怎么才能真把航母当主力用,而不是当成一艘“会放飞机的怪船“。这些,都是兰利一点一点摔出来、错出来,再教给我们的。
我既认了这个姐姐的位置,也就顺理成章地,替兰利多管了她几句。
演习场上,我从不让她。
有一年,她自己带着编队绕了大半圈,偷偷跑去“偷袭“巴拿马运河的水闸。我奉命带人去找她,愣是没抓着,回来的时候脸上挂不住。
第二年,风水轮流转,轮到我逮着了她和兰利:五个攻击波,四十二架飞机,前后二十分钟,她俩一起被裁判判成“失去战斗力“。
她仰着舰艏跟我犟:
“你至于吗?“
我横她一眼,没接这个茬。她还想再说什么,我不等她张嘴,先落一句:
“战场上,谁认你是妹妹。“
演习场上,我从不让她。你先是一艘航母,后才是我妹妹。我宁愿在演习里把她打疼,也不愿意让敌人替我上这一课。
一九二九年年底,塔科马遇上大旱,水力发电撑不住整座城市。我停在那里,用舰上的发电能力,给岸上接了电,一供就是快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看着一座城市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那几年,水兵们已经开始叫我“列夫人“。我起初嫌这称呼太端着,后来听得多了,也就随他们去了,总比妹妹三天两头拿“列太太“来膈应我强。
妹妹隔着水面调侃我:
“列夫人今天不打我了,改给人点灯了?“
“至少比你乱跑省心。“
我嘴上还是那副德行。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这一身钢铁,不只是拿来打仗的。我有的东西,能拿来顶上,就该拿来顶上,不管对方是我的妹妹,还是一整座我不认识的城市。
打那以后,妹妹嘴上不服,回港以后照样找我犟嘴。
“列夫人。“
“列太太。“
我嫌弃地哼一声:
“肉麻。“
她笑得直不起腰:
“知道了,列夫人。“
“再叫一遍。“
“列、夫、人。“
“明天飞行训练,加一轮。“
她哀嚎,我不理。兰利在旁边看着,难得也笑出声:
“这脾气,倒是学了我七八分。“
日子这样过下去,久到我们都以为,它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演习场上互相较劲,回港以后互相调侃,一年又一年。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我不在珍珠港。
那几天,我正带着编队向中途岛运送陆战队的轰炸机,海上风平浪静。电报追上我的时候,只有短短几行:珍珠港遇袭。敌机空袭。
我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妹妹。我先确认了一件事:妹妹不在珍珠港,刚到圣迭戈,人还在,船也还在。然后才敢去看珍珠港那边送来的一份份损失清单。
看完那份清单,我没有再多想。
锅炉推到极限,编队整个转向,我带着人一头扎进茫茫大洋,去搜索那支刚刚打完珍珠港、谁也没见过面的日军舰队。搜索机一批批放出去,雷达、瞭望哨一层层往外扫。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找到他们,让我第一个撞上去。
我没找到。
海面空空荡荡,连一点油迹都没有。
紧接着,新的命令下来:奔袭贾卢伊特,替威克岛方向分散日军压力。我憋着那口气,一路把航速顶到最高,只等一声令下,就把炮口和舰载机全砸过去。
命令没等到。行动被叫停,编队转向,改去掩护赶往威克岛的姐妹部队。
我们还没赶到,威克岛已经陷落。整支编队又调头回了珍珠港。
我盯着返航的航线看了很久。第一次真刀真枪出去,没能救下谁,也没能真正撞上敌人,连自己蓄了一路的那点火气,都没地方撒。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一日,一枚日本潜艇的鱼雷命中了妹妹。
她没有沉,靠自己的动力返航,随后被送往西海岸修理。
这是我们头一次,真正意义上分开了。
我那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妹妹挨雷又不是第一次挨训,修好了,她自然会回来。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松。
二月,我带着编队朝拉包尔扑过去,想趁夜色摸近,把港里的日军舰船和机场狠狠端一遍。这是我头一次真正主动去找一场大仗打,而不是被人先找上门。
半路,我们被日军的水上飞机发现了。
奇袭没了,我心里一沉。这一下,敌人该来了。
果然,二月二十日,成群的双发轰炸机压了过来。舰上的高射炮全开了火,可缺口还是漏了出来。就在最危急的时候,一架F4F单机顶了上去,硬生生扎进那群敌机中间,一架接一架地打,替我把那道口子焊住了。
拉包尔的奇袭,因为被提前发现,最后没有打成。我心里憋着一股没地方使的火,可看着那架F4F重新落回甲板,我又说不出别的话。
那天,是我自己的眼睛,第一次替我冲到了最前面。
七天以后,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兰利在爪哇以南的海面上,运送着一批P-40战斗机,被日军飞机重创。她没能挺过来,最后由同行的己方驱逐舰将她击沉,以免落入敌手。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先愣了很久,然后只有一个念头。
CV-1,没了。
这句话很短,可它砸下来的分量,比任何一场海战都重。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从前我们排队的时候,是1、2、3。现在,1没了,3还在船坞里,前面,只剩我一个。
那一刻,我才真正长成了“大姐“。
舰龄说了不算,前面没了人,才算。
老师走了,妹妹没回来,我站到了最前面。这个位置,以前从来没有人正式交给我,可从那天起,我知道,它是我的了。
三月,我又随舰队打过萨拉毛亚和莱城,随后回珍珠港补给。四月十五日,我再次出航,五月初与约克城会合。可我心里真正等的,始终还是一场正面对上敌人航母的仗。那股劲,我从珍珠港那天开始攒,攒了快半年。搜索扑了空,贾卢伊特没打成,拉包尔也没打成。
五月七日,珊瑚海。我和约克城一起,终于等到了。
侦察机报回消息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下令放机。前方有敌方航母编队,报告还乱着,具体是哪一艘,谁也说不准。
俯冲轰炸机、鱼雷机一批批扑下去,海面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的水柱。我死死盯着返航的方向,等飞行长把战果报上来。
无线电里传回一句已经压不住兴奋的报告:
“干掉一艘平顶船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真真正正听见了敌人航母被打沉的消息。
我听见的时候,心里那股憋了半年的劲,第一次真正撒了出来。
不是解气。
是痛快。
五月八日上午,我和约克城的攻击机群终于找到了日军的大型航母。炸弹落下去,其中一艘被打得起火,飞行甲板也坏了。差不多同时,日军的鱼雷机和俯冲轰炸机也扑向了我。
两枚鱼雷接连命中,俯冲轰炸机的炸弹也砸了下来。
舰体猛地向左侧倾了七八度,我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数。损管队正在往对侧舱室注水,一点一点把我的身子扳回来。
倾角回落了。航速还在,能压到二十四五节。飞行作业没停,甲板上照样有飞机起落。
我甚至有点得意。
妹妹挨了一条雷,都能自己把船开回去修。我这两条雷、几处弹伤,又算什么。我这一身钢铁筋骨,是兰利手把手带出来的,是塔科马那年供过一座城市的电的,是拉包尔那晚顶过成群轰炸机的。区区两条鱼雷、几处弹伤,还不够压垮我。
舰桥上有人核对损管报告,说火已经控制住了。
我信了。挨了,扛过去,回港修,再回来,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中午过后,我甚至开始想,等回了港,该怎么跟妹妹形容这一仗,从那艘平顶船沉下去的消息,讲到第二天那艘大型航母挨的几枚炸弹,讲到自己这一身新伤,看她还敢不敢说“演习比实战狠“。
十二点四十七分,积存在舱室深处的航空汽油蒸气被引燃了。
那不是刚才那种能扛住的伤。火从我身体深处炸开,顺着舱道一路窜,刚压下一处,另一处又重新烧起来。
我第一次真正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怎么会修不好。
妹妹挨了雷,还能自己开回去。我当然也该能。挨了,撑住,回港修,修好了再回来,不一直都是这么回事吗?
可火势还在往外漫。
舵还能打,航速还有,我还是不肯认。只要还能走,我就觉得还没到最后。
直到后来,我终于明白。
这一次,回不去了。
弃舰命令传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兰利当年那句话。
“先学会把飞机安全收回来。“
我看着甲板上的人。
这一次,要收回去的是他们。
有人想起小卖部里的冰淇淋断了电,再不吃就要化了,索性搬了几桶出来。几个飞行员坐在机翼下面,拿纸杯一杯一杯地吃,后来,连等着下船的人里,也有人过去领了一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难过。
平时穿着军装、站在战位上,一个个都像老兵。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也才十九岁、二十岁。
可没有人乱。
该救火的救火,该扶伤员的扶伤员,该下船的时候,一个一个地下。
我看着他们走,心里疼,也骄傲。
巡洋舰、驱逐舰一艘艘靠了过来:新奥尔良、明尼阿波利斯在不远处待命接应,莫里斯、安德森贴了上来,菲尔普斯也在附近。水兵们顺着绳网一个接一个下到救生艇上。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护在别人前面的那个。这一次,轮到我,把人一个个放走。
新奥尔良在不远处。
我朝她亮了灯。
“以后若碰见萨拉托加。“
她回灯:
“说。“
我把剩下的话发了过去。
她隔了片刻,只回了一下。
“记住了。“
人都撤完了。
菲尔普斯靠了过来,接到了最后的命令。
靠近我的,是自己人。舰队还有仗要打,没必要再陪我耗。
所以,当鱼雷发射管缓缓转向我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半点悲壮。
只是想,行。
到这里就行了。
兰利老师已经走了。
现在,轮到我。
妹妹还在。
以前我总嫌她跟不上,嫌她嘴贫,嫌她还得再练几年才能真正独当一面。可到了这一刻,我也没什么可挑的了。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那句话。
战场上,谁认你是妹妹。
从前我总觉得,我是怕她吃亏,所以才狠狠训她。输了就自己站起来,挨了打也别指望姐姐替你说情。
到今天我才明白。
我真正想教会她的,是有一天前面没有我了。
她也站得住。
海面上,菲尔普斯的鱼雷已经过来了。
妹妹。
以后前面没人了。
你自己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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