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夜,山神簿开了

  一九八二年的腊月,雪下得像是有人站在天上,一把一把地往人间筛盐。

  沈知夏睁开眼时,后脑勺正抵着冰冷的土墙。墙根结了层薄霜,煤油灯芯短得可怜,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在风里打颤。屋外有人拍门,拍得很响,木门上积着的雪簌簌往下掉。

  “沈老三!这婚,今天必须退!”

  一道尖利的女声穿过门板,像锥子一样扎进来。

  沈知夏缓慢地抬起手,手背瘦得见骨,指节上有新裂开的口子。她怔了两息,记忆忽然像决了堤的黑水,轰地灌进脑子里。

  她死在二零二四年的一场山洪里。那年她四十一岁,守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山货公司,刚把父亲留下的老宅修好。她最后看见的,是仓库外被雨压弯的野栗树,和一箱来不及转移的干菌。

  再睁眼,竟回到了二十年前……不,是四十二年前。

  今天,是她二十岁那年被退婚的日子。

  门被撞开了。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油灯险些熄灭。进门的是未婚夫赵长河的娘,赵王氏。她穿一件半旧棉袄,脸盘子冻得发红,眼神却亮得像要吃人。她身后跟着赵长河,二十四五岁的男人,站得笔直,肩背宽阔,却从头到尾没朝床上的沈知夏看一眼。

  前世的沈知夏就是在这一眼里,记了一辈子。

  那时她觉得丢人,觉得自己被人踩进泥里,哭着问赵长河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家这个窟窿,我填不起。”

  后来她才知道,赵长河并非完全无情。他只是懦弱,既不敢违逆母亲,也不敢承担一个赌鬼小舅子留下的债。

  可懦弱,有时比坏更伤人。

  “知夏,”父亲沈老三蹲在门槛边,声音干涩,“你赵婶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赵王氏冷笑一声,把一张红纸拍在桌上,“当初说好的彩礼一百二,三转一响慢慢置办。现在倒好,沈志强在县城里跟人赌牌,欠了八十块!债主都堵到我赵家门口了。谁敢娶你们家的闺女,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知夏望向角落。十五岁的弟弟沈志强缩着脖子,脸色煞白,嘴唇咬出了血。他还没长开,个子却窜得高,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

  前世她替他还了债,卖了母亲留下的银镯子,又低声下气去赵家求情。结果婚没保住,银镯子没了,赵家还把她“拖累人”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

  这一世,她忽然不想哭了。

  “退。”她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王氏最先反应过来,狐疑地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沈知夏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严严实实扣到最上头一粒。因刚病过,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一双眼清亮,像雪后山坳里最深的那汪水。

  赵长河终于看了她一眼。

  “彩礼原样退回。”沈知夏继续道,“你家拿来的两匹的确良,一床鸳鸯被,还有三十二块八毛钱,我爹一分不少给你。至于我家欠的赌债,是沈家的债,和赵家没有半点关系。”

  赵王氏脸上的得意卡住了。她原本备好了一肚子刻薄话,等着这小姑娘哭闹纠缠,没想到对方竟比她还利落。

  “话说得好听。”她哼了一声,“东西呢?”

  “明早送过去。”沈知夏抬眸,“今天雪大,路滑。赵婶要是不放心,可以留下字据。东西少不了你的,但从今往后,赵家也别拿沈家姑娘的事嚼舌根。”

  赵王氏被她盯得心里莫名发虚,嘴上仍硬:“谁稀罕嚼!”

  赵长河沉默片刻,从兜里摸出一枚红绳拴着的铜钱,放在桌上。那是两人定亲时他送的信物。

  “对不住。”他说。

  沈知夏没接,只淡淡道:“拿走吧。旧物压箱底,晦气。”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外头风雪更紧,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母亲出了门。

  门一合上,沈老三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凳子上。良久,他抹了把脸:“闺女,是爹没本事。”

  沈志强扑通跪下,哭得肩膀直抖:“姐,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去给人磕头,我去挣钱……”

  “起来。”沈知夏看着他,“这一次我能替你扛,但你给我记住,赌桌上没有翻身路,只有无底坑。明天你跟我上山。”

  “上山?”

  “挣钱。”

  她说完,胸口忽然一烫。

  像有一页晒透了太阳的旧纸,在血肉里翻开。

  眼前浮出一行浅金色的小字:

  【山野物产图鉴已开启。初始任务:于三日内辨识并采集一种可入药山货。奖励:山路感知一次。】

  沈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滞。

  窗外,黑黢黢的群山被大雪盖住,像一头伏在夜里的巨兽。

  她却忽然笑了。

  老天既然把她送回来,就不是让她再走一遍烂路的。

  沈老三望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女儿从小有股韧劲,小时候被同村孩子抢走一颗煮鸡蛋,别人都以为她会哭,她却追着人跑了半个村,把蛋要回来后掰成两半,一半给弟弟,一半自己吃。只是那股劲这些年被日子磨得不敢露头。今夜,他忽然又看见了。

  沈知夏将灯芯挑亮一点,拿出旧账本,把赵家的彩礼、家里的欠债和仅剩的粮食一项项记下。字写得不算漂亮,却端正。她心里很清楚,明天进山只是第一步。债要还,弟弟要管,父亲的腰病要治,母亲留下的这个家更不能再散。可她并不觉得怕。前世她什么苦都吃过,最难的那几年,她抱着账本在仓库里坐到天亮,也熬过来了。如今至少她还年轻,父亲和弟弟都在。

  她摸了摸胸口那页看不见的“山野物产图鉴”,又望向窗外。雪色把山脊照得发白,仿佛有无数条路埋在下面,等着她亲手挖出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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