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县城的集市一天比一天热闹。
沈知夏用赚来的钱买了十几个带盖搪瓷缸,又托刘婶从亲戚家弄来几只干净玻璃瓶。她做了三种菌酱:辣口的松蘑酱、咸鲜的豆豉菌酱,还有一款不放辣的鸡油菌酱。
临出门前,沈老三担心得直搓手:“县城不让乱摆摊吧?”
“集市边上有人摆。”沈知夏把瓶子包进棉被里,“我不占路,不吆喝得太过。”
沈志强背着竹篓,既紧张又兴奋:“姐,要是卖不掉呢?”
“卖不掉咱自己吃。”
她在县城农贸市场外找了个角落,铺开一块干净蓝布,上面摆三只打开的瓶子,旁边放小木牌:山菌酱,尝后再买。
起初没人停。
过路人瞧见她一个年轻姑娘,穿得朴素,便只匆匆扫一眼。沈知夏也不急,拿馒头片蘸菌酱,分给路过的孩子尝。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在国营厂上班的女工。她尝了口辣菌酱,眼睛一亮:“这味儿真不错,多少钱?”
“小瓶八毛,大瓶一块五。”
“比肉酱便宜。”女工当即买了两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到一个时辰,摊前围了人。有人问能不能多放辣,有人问能不能带回省城,有个胖乎乎的饭店采购员还尝了鸡油菌酱,连说三次“鲜”。
“小同志,你这菌子哪来的?”他问。
“自家山里采的。”
“能不能每周供我二十瓶?”
沈知夏没有立刻答应:“可以,但菌子看天,质量我得保证。价格也得按瓶算。”
采购员报了饭店名字,留下地址。沈知夏和他定下先供十瓶试试。
到中午,带来的三十瓶菌酱卖掉二十七瓶,剩下三瓶也被预定。她数钱时,手指有些发抖。除去成本,净赚二十一块七毛。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沈志强兴奋得满脸通红:“姐,俺也去买肉吧!买一斤!”
“买。”沈知夏笑,“再买两斤白面,给爹包饺子。”
她刚收摊,一道阴影落在蓝布边上。
抬头一看,是赵长河。
他穿着工装,显然是来县里办事。看见一地空瓶和她手里的钱,神色很不自然:“你……真做起生意了。”
“嗯。”
“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好。”他犹豫着说,“你要是缺钱,我可以——”
“可以什么?”沈知夏抬眼。
赵长河的脸涨红了:“我可以先借你一点。”
“赵长河。”她将钱一张张理平,“我退婚那天,你说我家的窟窿你填不起。现在我不需要你填,也不需要你借。你该明白,有些话一出口,路就断了。”
赵长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市场另一头传来争吵。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带着两个男人快步过来,为首的正是赵王氏。
“就是她!”赵王氏指着沈知夏,“她卖的菌酱吃坏了我外甥!黑心钱你也敢挣!”
围观的人迅速聚拢。
沈志强脸一下白了。
沈知夏却慢慢站起身,将最后一只玻璃瓶摆在桌上。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终于来了。
摆摊之前,沈知夏其实也怕。她在家里反复试了三次味,连瓶盖都一只只擦干,又把每瓶日期写在油纸上。她知道这个年头做买卖容易被人看轻,所以更不能给人留下可挑的错处。
集市上一个卖布的老太太见她忙,主动借了半张凳子给她。沈知夏便送了老太太一小勺不辣的菌酱。没想到老太太吃完,逢人就说这姑娘实诚,反倒替她招来不少客人。人情有时不值一分钱,有时却比广告更管用。
采购员离开前还悄悄告诉她,饭店后厨的老师傅吃过菌酱,说她这口味有山里的“活气”。沈知夏听着高兴,却没有飘。她明白十瓶、二十瓶只是开端。她要的是让“山珍坊”将来不只卖酱,还能卖干菌、药材、腊味,让青嶂山的名字跟着货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
沈知夏给每只瓶子都贴了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写着“山珍坊试做”。她没有本钱印招牌,只能先把名字让人看熟。临走前,陆沉舟特意把她的竹篓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绳结打得又紧又漂亮。他说:“路上颠,瓶子容易碎。”她看着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人照顾起人来,竟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细。
出门前,沈知夏还在瓶盖上各压了一张小小的油纸封。油纸上没有花样,只写一个“夏”字。她说以后做大了,要有自己的印记,让人不看瓶子也知道是山珍坊的货。沈志强听得两眼发亮,问是不是能卖到省城。她拍了拍弟弟肩膀:“先把眼前这趟路走好,远处自然会到。”
拖拉机开出县城时,沈知夏将装钱的布包塞进最里层衣袋。车斗颠得厉害,她却稳稳抱着剩下的三只空瓶,像抱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身旁有人看她年纪轻轻就敢摆摊,问她不怕被人笑吗。她想了想,说:“笑一笑又不会少块肉。可要是什么都不敢做,穷就会跟一辈子。”那人愣了愣,没再说话。
夕阳压在远山上,车斗里的人影被拉得很长。沈知夏低头看见自己沾了油渍的手,忽然并不觉得难看。能靠这双手挣来热饭、尊严和往后的路,比什么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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