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板房里的家

　　干了三天，陈默就把小旅馆退了。

　　二十块钱一晚，一个月就是六百，太贵了。他问老周，工地上有没有能住的地方。老周说有，工地板房，八个人一间，一个月一百块，就是条件差点。

　　能住就行。陈默说。

　　板房就在工地角落，铁皮搭的，冬冷夏热。一间屋子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都是工地上的工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脚臭味，还有说不出来的各种味道。

　　陈默的铺位在靠门的下铺，之前住的人刚走，铺盖卷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他从市场买了最便宜的褥子和被子，花了八十块钱，心疼了好半天。

　　同屋的七个人，都是瓦工班的，张彪也住这儿。

　　第一天晚上回去，一屋子人正在抽烟打牌，吵吵嚷嚷的。陈默推门进去，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没说话，把自己的东西往铺上一放，开始铺床。

　　哎，你就是那个……那个新来的？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开口问，语气有点冲。

　　嗯。陈默头也没抬。

　　叫啥来着？陈……陈默？

　　嗯。

　　听说你以前……进去过？胖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因为啥啊？

　　陈默铺床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哎，问你话呢。胖子不依不饶。

　　行了胖子，别瞎问。张彪躺在床上抽烟，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人家住这儿是干活的，不是来查户口的。

　　胖子撇撇嘴，没再说话，但还是时不时瞟陈默两眼。

　　陈默默默铺好床，拿了毛巾脸盆，出去洗脸。

　　水房在板房外面，露天的，冷水。十二月的天，水冰凉刺骨。陈默就着冷水洗了脸，又擦了擦身子。冻得浑身打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来的时候，屋里又恢复了吵吵闹闹。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凑上去，脱了鞋就躺下了。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隔壁铺位的呼噜声震天响，还有人磨牙、说梦话。

　　陈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上铺床板，睡不着。

　　五年前，他住的是一百多平的商品房，有地暖，有柔软的大床，有妻子温软的身体。现在，他住在八个人一间的板房里，硬板床，薄被子，身边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落差大吗？大。

　　但他不怨谁。

　　路是自己选的，错了就得认，就得受着。

　　能有个地方住，能有份活干，能吃上热饭，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就有人喊起床了。陈默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洗脸刷牙，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吃早饭。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管够。陈默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大碗稀饭——干体力活，不吃饱撑不住。

　　六点半准时上工。

　　张彪这次没让他干杂活了，安排他跟一个叫老王的瓦工学砌墙。老王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瓦工，手艺好，但脾气怪，不爱说话。

　　陈默也不多问，给老王打下手，递砖递灰，眼睛却盯着老王的手法看。老王砌墙的手法很稳，灰缝均匀，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老把式。

　　看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老王递给他一把瓦刀：试试。

　　陈默接过瓦刀，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他再没拿过瓦刀。大学实习的时候砌过墙，后来做了工程师，就再也没亲手干过了。

　　他拿起一块砖，铲了一勺灰，抹在砖上，动作有点生疏，但姿势很标准。放上墙，轻轻敲了敲，对齐线。

　　第一块，歪了点。

　　第二块，好一些。

　　第三块、第四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皱着眉，后来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行啊小伙子，老王难得开口，底子不错，以前真干过？

　　……学过。陈默说。

　　学过就能砌成这样？老王摇摇头，你这水平，比干了两三年的都强。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我以前是工程师，专门检查你们砌得合不合格的。

　　一下午，陈默砌了半面墙。虽然速度比不上老工人，但质量没得说，灰缝均匀，墙面平整，连张彪过来检查，都挑不出毛病。

　　可以啊陈默，张彪语气比之前缓和了点，有这手艺，之前还装小工？

　　……好久没干了，手生。陈默说。

　　行，以后你就跟老王砌墙吧。张彪说，工资按大工算，一天两百。

　　陈默愣了一下。

　　大工，一天两百。比小工多了五十。

　　……谢谢彪哥。他说。

　　张彪摆摆手，走了。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

　　陈默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这才第三天，他就从杂工变成大工了。

　　虽然只是工地上最普通的瓦工，但对他来说，这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晚上下班，陈默照例去林姐的饭馆吃面。

　　今天店里人不多，林姐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她女儿趴在旁边桌子上写作业。小姑娘十四五岁，扎着马尾，很认真的样子。

　　来了？林姐抬头笑了笑，老样子？炸酱面？

　　嗯。陈默点点头。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林姐一边端面一边问，捡钱了？

　　陈默摸了摸脸，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笑。

　　好事啊！林姐笑了，那得庆祝一下，给你加个卤蛋，算姐请你的。

　　不用不用……陈默连忙摆手。

　　拿着，林姐把卤蛋夹进碗里，涨工资是好事，别客气。

　　陈默看着碗里的卤蛋，心里热乎乎的。

　　旁边写作业的小姑娘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那是我女儿，萌萌。林姐说，上初二了，学习还行。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饭馆。

　　天已经黑了，板房那边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陈默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板房虽然简陋，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工资虽然不多，但够吃饭够攒钱。

　　日子，好像在一点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