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启的谨慎是正确的。
第二天,有几辆小车从村头开了进来,车上下来了不少人,一个个皮鞋锃光瓦亮,衬衣扎得笔挺,那白净的模样一看就是城里人。
一行人先去黑沟诊所看了看。
马科长挺着像是怀孕五个月的啤酒肚晃悠着进了黑沟诊所的大门。
马科长:“哦!这就是黑沟诊所啊!看起来环境很一般啊!”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点头哈腰附和道:“是的是的,马科长,您看看,这连个黄色医废桶都没有。这农村诊所就是这样,条件简陋,卫生条件差。”
宋文杰点头称是:“黑沟诊所确实简陋,不过现在国家并没有硬性规定,医疗废物必须放黄色医废桶,集中处理。”
马科长冷哼一声,扭头问旁边的中年人:“老张,你怎么看?”
老张思索一下道:“确实如此。”
另一个留着富城头的年轻人拿起碘酒瓶子看有没有写开启日期,又用手摸台面上有没有灰尘,打开血压计看看有没有计量局校正的标识。
富城头:“科长,这个血压计标识看不清。”
宋学仁:“最近用得多了,不注意给磨花了。”
马科长压根不听宋学仁解释,直接道:“记下来。”
戴眼镜年轻人掏出口袋里的钢笔刷刷记了下来。
富城头又继续翻急救药品箱,急救药品箱里药品名称倒是清晰,但有效期那边有涂改痕迹。
富城头:“急救药品清单里关于药品有效期的记录不允许涂改,如果需要更正时间,必须重新写一张,这个涂改行为不合规。”
宋学仁:“我们农村这旮沓也没这种纸,上次去城里买了新药,忘记拿记录单回来了。”
富城头:“记录单涂改就是不合规范。”
马科长点头:“记下来。”
宋文杰叹了口气,看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种检查类的都是最让人头疼的。
富城头:“你这个许可证挂的地方不够显眼。”
宋文杰:???还要怎么显眼?诊所就这屁大点地儿,已经明晃晃挂在墙上了,还要怎么显眼?
马科长皱眉:“问题怎么这么多?得好好整改!”
一直在旁边四处打量的老张盯着许可证看了好一会儿,一拍脑门,面色微变。
老张清了清嗓子,对着身后的小年轻们说道:“农村小诊所嘛,就这条件,差不多就行了。”
而后他凑到马科长耳边说:“这个许可证是局长特批的。我看那个日期有点熟悉,前些天顾远山去找过局长,专门提了一嘴这个事。”
马科长闻言心头一紧,幸好还没说出停业整顿之类的话,要不然得罪了局长和顾远山可就麻烦大了。
这顾远山也是事多,都退休这么多年了,也不安生,还来管闲事。仗着局长是他学生,作威作福惯了是吧。
马科长心里十分不齿顾远山这种做派,但他也没办法,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他看了看许可证上的名字,对着宋学仁问道:“你就是叫宋文杰?”
宋学仁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叫宋学仁,这是我儿子宋文杰。”
宋学仁把宋文杰推了出来,这种长脸的好事,他可不想让他儿子错过。
宋学仁淡淡一笑,开口说道:“我是宋文杰。”
“这么年轻?开诊所?小伙子勇气可嘉啊!”
“嗯,还好。”宋文杰微笑着说道。
马科长心里冷哼一声:小伙子真是不识好歹,要不是你有局长这层关系,早让你关门大吉了。
他心里虽然看不上黑沟诊所,但面上还是很客气:
“刚刚小李提到的问题,我们都记录在册,你们要整改,知道吧?”
“知道了。”宋文杰和宋学仁齐声应道。
“这次就不处罚了,下次注意。”马科长挺着大肚子,手背在背后,云淡风轻地说道。
宋学仁赔着笑应道:“好,谢谢领导体谅,我们一定改正。”
宋文杰本不想搭理这一伙人,但奈何人家是上级领导,不好得罪,只能陪着笑脸。
他前世在 Z市第一医院也遇到过此类检查,卫健局、卫生监督所都来过,嘴里提了一堆整改意见,其实大多数是外行指导内行瞎指挥罢了。
整改意见一大堆,有用的他指导着工作人员改改;没用的、不切实际的,他就应付一下,领导走了一切照旧。
那时候是因为背靠 Z市第一医院这棵大树,领导们生病住院都来这里,所以领导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不同,黑沟诊所没有背景,任谁都可以拿捏,哪怕他做得再完美,要找茬总能找到理由。
看来,得尽快把黑沟诊所做大做强了,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无惧任何人的刁难,王治国和倪乡所说的论文大赛必须参加,且要拿到好名次才行。
宋文杰在门口看着卫生局那一帮人上了小车,直到他们车尾消失不见,他父亲才从马路边走回来。
“文杰,你咋镇冷淡?好歹是领导,客气点殷勤点啊!”宋学仁不解。
宋文杰耸耸肩,无奈道:“我也没不客气吧?我都叫他领导了……”
“这孩子!”宋学仁叹口气,不再说话。
那几个小车直奔李明启的中医诊所去了。
其实李明启经营的中药铺子连个诊所都算不上,没有门头,就只有一排中药柜和一张诊桌而已。
他自从听说了没有许可证和营业执照不能行医的消息,也就没怎么接诊了。
今天他正在檐下摇着蒲扇乘凉,嘴里嗑着南瓜籽,一群小鸡围在他脚边啄食南瓜籽壳壳。
那几辆小车停在他家路边时,带起一阵尘土混杂着汽油味和鸡屎味。把他熏得够呛。
“这不是有个中医诊所吗?怎么不见开门?”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扶了扶眼镜框,一脸疑惑。
富城头的年轻男子在车前车后四下张望,然后对着李明启大声喊道:“喂,这附近有中医诊所吗?”
李明启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城里人,就是麻烦。
富城头见李明启没反应,又自我介绍道:
“我们是卫生局的,来下乡检查,有群众举报这里的中医诊所非法行医,我们来看看情况。”
李明启口角一撇:举报?哪个流氓王八羔子举报的?老子我有眼色得很,早不在自己诊所里给人号脉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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