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城门旁公告栏悬赏告示，鹿回心口猛地一沉，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门口值守的衙役随口对着几人解释，语气平淡无波：“这些都是近期在玉南城周边作乱的通缉之人，虽说大多是C、D级的轻犯，但寻常百姓遇上依旧凶险。诸位若是撞见，直接通报官府便可。”
说罢，衙役抬手放行，不再多做盘问。
几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缓步跨过巍峨的城门，正式踏入了玉南城的地界。
刚一入城，尚未看清城中全貌，喧闹的叫卖声便扑面而来，层层叠叠落进耳中。沿街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不绝于耳：“现做的奶茶，清甜爽口，快来尝鲜！”“新鲜猪肉、羊肉、牛肉，现割现卖！”“刚运进城的鲜果，清甜多汁！”“各式衣衫应有尽有，古风雅致、新式简约，样式齐全！”
抬眼望去，一条宽阔平整的长街横贯眼前，两旁商铺排布得整整齐齐。街边沿着路面修着细细的排水渠，沿街的民居与店铺皆是青瓦覆顶、木墙白窗，古朴又雅致。每家店铺门前都竖着专属的招牌旗帜，门楣上方悬挂着一盏素白灯笼。房门并非寻常开合样式，而是别致的左右推拉式，这般从未见过的布局，让几人心里满是新奇与诧异。
此刻他们总算明白，为何玉南城常年商旅云集、往来不绝。长街两侧琳琅满目，摊铺连着店铺，吃食、衣衫、玩物、用具一应俱全。目之所及，有见过的寻常物件，也有闻所未闻的新奇好物。空气里交织着醇厚酒香、鲜嫩肉香、清冽茶香与馥郁花香，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确实是经商贸易、休闲消遣的绝佳去处。
暮色渐沉，天际染开一片温柔的绯红晚霞，城中往来的行人丝毫未见减少。街边商铺次第点亮檐下的灯笼，暖黄微光一点点铺满长街，为热闹的城池添了几分温柔夜色。
维允、晓颖和麦野三人早已看得两眼发亮，满心都是逛街的兴致。
鹿回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几人，轻声叮嘱道：“允儿，你带着他们四处逛逛，顺便给自己和他们添置几身衣服。麦野，辛苦你护着她们二人。你们谨记不要往深处走，只在人多热闹的街巷活动即可。我看见前方那座茶楼了，便去楼上坐坐，顺便打探些城中消息。”
几人连忙应声应允，随后便融进熙攘的人流里，兴冲冲地穿梭在街巷之中。
鹿回独自迈步走向那座临街高楼。他本不识建筑名目，只是相较于沿街清一色的单层商铺，这座小楼格外高挑醒目，二楼还有不少人凭窗饮茶闲谈，便下意识认定这是一处茶楼。
踏入店内，鹿回看着满墙名目繁多的吃食茶饮，一时不知该如何点单。守在一旁的店伙计眼明心亮，立刻快步上前招呼：“老板想喝点什么？我们店里茶饮、奶茶、酒菜一应俱全，隔壁便是自家客栈，吃住都方便。”
鹿回微微一怔，随口道：“我原以为，这里只售卖茶水。”
伙计笑得活络：“老板说笑了，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多些品类，也方便往来的客人。”
“我不大懂这些，你随意挑些好喝的上来便好。我去二楼坐坐，看看街景。”鹿回道。
“老板好雅兴！二楼雅座一位！”伙计高声应着，随即招呼另一名店员，引着鹿回往二楼走去。
二楼空间开阔，一侧隔出了几间私密包间，另一侧是无遮挡的露天阳台，围着古朴的木栏，摆着十余组桌椅。不少客人端坐此处，一边饮茶，一边凭栏眺望城中景致，确实是观景休憩的绝佳位置。坐在这里，楼下往来行人、沿街屋舍景致，尽数尽收眼底。
没过片刻，店员端来一大杯奶茶，轻轻放在鹿回桌前。
杯中冰凉的饮品透着从未见过的质感，鹿回不由得面露疑惑：“这是何物？”
“客官，这是时下最受欢迎的奶茶，最合你们年轻客人的口味。您若是好奇冰块，也不必诧异，制冰之法是旧时流传下来的手艺，寻常时节也能轻松做出冰品，不算稀罕。”
鹿回闻言，抬手轻轻扯下脸上的口罩，小口抿了一口。清甜顺滑的滋味顺着喉咙漫开，暖意与凉意交织，口感格外舒服。他连着喝了好几口，心底生出满满的松弛与惬意。
一旁伺候的店伙计见状，骤然脸色大变，眼底满是震惊，又迅速敛去神色，压下满心诧异，匆匆躬身退下，快步走回了一楼。
细微的变动没能逃过鹿回的察觉，他心头一紧，瞬间警觉起来。莫非是方才摘口罩饮茶的瞬间，暴露了样貌，惹出了破绽？
他不敢多留，当即起身准备撤离。可尚未走到楼梯口，一道沉稳的身影便从一楼快步登楼，拦在了他的身前。
是这间茶楼的老板，一身古朴长衫，气质沉稳，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堵住了他所有去路。
鹿回正要抬脚离开，客栈老板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周遭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老板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又稳妥：“小兄弟别慌，跟我上楼去包厢细说，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鹿回心里隐隐带着几分疑虑，细细分辨对方的语气神态，却感受不到半分恶意与杀机。他稍作思忖，便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缓步走上二楼，进了僻静的包厢依次落座。先前上菜的伙计小莫紧跟着进来，又给两人添了两杯温热的奶茶，随后轻轻带上包厢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鹿回看在眼里，心底彻底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老板确实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此番相留，多半只是想问几句实情。
果不其然，片刻后，韩老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小莫，不懂规矩，哪有给贵客上奶茶的，去把我珍藏的好茶取来。”
“韩叔别怪我。”伙计小莫挠了挠头，语气诚恳，“我看这位小兄弟偏爱喝奶茶，便自作主张端了上来。”
说罢，韩老板转头看向鹿回，神色平和：“小兄弟，我姓韩，你喊我韩叔就好。不用紧张，我找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在南边的小镇里，杀了那个白蛇人？”
鹿回眼神沉静，坦然应声：“是我杀的。只是不知，那白蛇人是否与韩叔有渊源？若是你的家人朋友，今日我们各凭本事。”
“恰恰相反！”
韩老板猛地一拍桌子，眼底满是快意与感激，语气格外恳切：“你杀得太好了！小兄弟，你是不知道，那白蛇人屡次来我店里寻衅闹事。我店里帮忙的都是自家亲戚，就因为他无端生事，活活害死了我两个族人。
可他背靠官府、身居体制，手握权势，我们普通百姓哪怕受尽委屈、痛失亲人，也只能把所有恨意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不敢声张半句。
前几日就有人传言，说白蛇人在南边小镇被人斩杀，我们起初都不敢相信，只当是坊间流言。直到今日下午，我在城门处看到了你的悬赏告示，才彻底确认了这件事。小兄弟，我真心实意地谢谢你，你算是帮我们除却了心头大患！”
鹿回闻言心头微动，淡淡回道：“韩叔不必言谢。我杀他，本是为惨死的父母和乡亲报仇，没想到阴差阳错，也帮你们了结了一桩祸患。”
稍作停顿，他压下心中感慨，接连问出了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韩叔，我初来玉南城，心中颇多不解。这座城里商铺林立、人流不息，处处繁华热闹，可城外不远的黑寨，百姓却过得贫苦窘迫，天差地别。
我们历经冰封浩劫，本该齐心协力，慢慢恢复从前的盛世光景，为何如今还要修筑高高的城墙、紧闭城门设防？还有城门悬赏令上那些古怪字符，我从未见过，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
韩老板端起茶杯缓了缓神色，眼底掠过几分唏嘘与无奈，缓缓开口说起了过往：“这些旧事，我许久未曾与人提起了，今日便细细讲给你听。
两百年冰河解封之后，百余年来，幸存的人类慢慢繁衍生息、重建家园。我们靠着祖辈留存的技艺生存立足，虽再也回不到从前科技发达的时代，但安稳度日、自给自足，日子也算平和安稳。
玉南城起初也是这般光景。从前执掌城池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冯老城主，为人公正仁厚，将城内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还主动联络周边所有村落，互通有无、共享残存的文明技艺，众人抱团取暖、安稳度日。
可一切安稳，都在五年前彻底破碎。
城里原本三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普通人，突然意外觉醒了附魂之力。这三人心性歹毒、野心极大，仗着特殊能力横行霸道，先是重伤了年迈的冯老城主，将他硬生生赶出了玉南城，彻底掌控了整座城池。
掌权之后，他们便大肆经营商贸，逼迫全城百姓为他们牟利。你如今看到的满城繁华、商贾往来、吆喝叫卖，看似一派兴盛，实则所有钱财、大半收益，尽数落入那三人囊中。我们寻常百姓拼死劳作、日夜奔波，到头来也仅够勉强糊口、勉强度命。
他们搜刮来的钱财，尽数用来修缮城池、加固城墙、修筑防御，牢牢锁住城中资源与权势。
冯老城主被驱逐出城后，不少不愿屈身做傀儡、不甘被压榨的百姓，纷纷跟着他离开，在城外近郊搭建居所，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的黑寨。这便是玉南城繁华与贫苦割裂的由来。”
谈及悬赏令上的古怪文字，韩老板继续耐心解释：“那些字符是危险等级标识。这五年，冰河解封之后，世间觉醒附魂人的数量越来越多。
绝大多数附魂人不受官府管束，有的自立门派、逍遥江湖，有的聚众集结、对抗朝廷，不遵世俗律法。为此，朝廷专门设立了悬赏等级制度，用来划分附魂人的危险程度。
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D、C、B、A、S五级。只是这套评级并不精准，很多附魂人的能力隐秘莫测、深藏不露，常常会被官府低估。
你看到的那些古怪字母，是旧时代留存的二十六位英文字符，就和我们日常计数的一二三四一样，是从前盛世流传下来的习惯，如今还被世人沿用。”
韩老板抿了一口微凉的奶茶，又补充道：“说起这等级，还有一桩趣事。朝廷爱给江湖附魂人划定级别，可江湖众人也暗自给朝廷那些身居高位、身负附魂的官员分了等级。
他们的划分更直白，一共五级：狼、虎、鬼、妖、龙。
你斩杀的那个白蛇人，便是最低的狼级。而霸占玉南城的那三个掌权者，实力更强，属于虎级，你日后一定要多加提防。最让人忌惮的是，没人摸清他们的底细，至今无人知晓三人附魂的真正能力。”
鹿回听完，忍不住轻声感慨：“江湖之人给朝廷官员划分实力等级，这法子实在太通透巧妙了，不知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韩老板闻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听旁人随口提起，说是竹悉派的人依照一种名叫动漫的东西排序划分的，只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压根不知道动漫究竟是何物。”
话音刚落，一旁静静听着的伙计小莫，忽然开口补了一句：“韩叔，我还发现一件怪事。那三个掌权者的附魂，大概率不是咱们中土先辈的魂魄。
我曾数次撞见他们醉酒夜游，在街上疯言疯语，嘴里反复念叨着‘八嘎’之类的古怪话语，再对照城墙上那些陌生文字，多半能印证我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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