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纳兰柳,好名字,清雅温柔,人如其名。”

  任夫人眼底笑意更盛,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疼,当即转头,语速飞快地吩咐身后侍女:

  “快快快!把我备好的那几身崭新素雅的少女衣裙、里外衣衫、软鞋披风,全都取过来!还有新做的里衣、被褥、配饰,统统拿来!”

  侍女应声退下,片刻之后,捧着满满当当一大摞崭新衣物快步而来。

  整整齐齐的衣裙、干干净净的软布、柔软保暖的披风、合脚精致的鞋袜,堆积如山,件件崭新、件件体面、件件温柔。

  全是上好的棉料绸缎,柔软细腻、暖意十足,是纳兰柳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精致衣物。

  她怔怔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新衣,瞬间看呆了,双眼澄澈茫然,眼底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与无措。

  从小到大,她穿的全是缝补无数、破旧脏烂的旧衣烂衫,从未拥有过一件崭新完整、属于自己的衣服。

  一时之间,她手足僵硬,不知该站该坐、该作何反应,心底酸涩又温暖,慌乱又动容。

  一旁的任逸看着这满满一桌凭空出现的少女衣物,彻底懵上加懵,满脸难以置信,转头愣愣看着自家娘亲:

  “娘?!您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这么多女孩子的衣服?我在府里住了十几年,我怎么半点不知道?!”

  他是真的彻底傻眼,一脸呆萌困惑,反差搞笑十足。

  任夫人白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又宠溺,淡淡开口:

  “你懂什么?我早前就备好的,本是想着去京城之后,结交世交家的小姑娘,留着做见面礼的。”

  “如今正好,给咱们柳儿穿,再合适不过。”

  说完,她再也不理会自家傻愣愣、不开窍的儿子,依旧紧紧牵着纳兰柳的手,拉着她温柔落座,耐心十足地轻声宽慰、细细闲聊。

  问她年岁几何、问她平素喜好、轻声安抚她不必拘束、不必惶恐,一遍遍告诉她,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有伯父伯母在,有任逸护着,再也无人敢欺她辱她。

  任夫人的温柔热忱,像春日暖阳,一点点熨平了纳兰柳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凉怯懦。

  少女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通红的小脸稍稍平复,小声应答,眉眼间终于透出一丝浅浅的安稳。

  任逸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亲热情过头、疯狂偏爱纳兰柳的模样,一脸无奈哭笑不得,彻底沦为背景板,呆萌吃瓜。

  不多时,后厨备好丰盛午膳,佳肴满满当当,荤素搭配、温热可口、香气四溢。

  满桌精致膳食,是纳兰柳从前连见都不曾见过的富足安稳。

  几人温柔落座,安静用膳,席间暖意融融,再无昨夜的悲凉凄苦、冰冷绝望。

  饭食过半,步履沉稳的任老爷从外归来。

  一身青衣素袍,神色沉稳温和,周身自带长者端庄气度。

  听闻下人禀报,又亲眼看见桌边乖巧温顺、眉眼含泪的孤女,稍加询问,便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

  知晓纳兰柳母亲昨夜离世、身世孤苦无依,知晓任逸打算带她赴京安顿余生,知晓她一月以来绝境求生、受尽苦难。

  任老爷神色动容,沉默思忖片刻,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公正温和、情理兼备:

  “原定三日之后举家上京,可逝者为大,后事为先。”

  “柳儿母亲新丧,孤苦无依,万万不可仓促启程。”

  “行程延后七日,安心置办丧事,送逝者入土,安稳守过头七。”

  “待丧事落定、尘埃落定,我们再一同启程远赴京城。”

  字字通透情理,句句温柔仁厚。

  纳兰柳闻言,鼻尖一酸,眼底瞬间凝满水光,起身微微躬身,声音柔弱却坚定:

  “多谢伯父伯母怜惜。”

  “只是我母亲一生清贫简朴,半生劳苦,不喜铺张奢靡。”

  “我不求厚葬、不求风光、不求祭礼隆重。”

  “只求一口普通棺木、一方干净石碑,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入土为安即可。”

  她性子通透懂事、坚韧隐忍,不贪分毫优待,只求母亲安稳长眠。

  任氏夫妇见她小小年纪,历经大难却依旧通透知礼、谦卑懂事,心底愈发怜惜疼爱,当即依了她所有意愿,一切从简肃穆,不扰逝者安宁。

  白日整整一日,任府上下尽数忙碌起来。

  采办棺木、择选吉地、打磨石碑、搭建灵堂、备齐素礼,诸事有条不紊、一一落地。

  任逸全程亲力亲为,事事上心,不让纳兰柳沾染半分劳累,替她挡尽所有琐事繁杂,默默替她撑起所有风雨。

  纳兰柳一身素白衣衫,静静立于灵堂之前,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安静肃穆,默默守着母亲的灵位。

  一日忙碌转瞬即逝,夜幕再度沉沉降临。

  夜色漆黑如墨,晚风萧瑟寒凉,灵堂之内素白一片,烛火摇曳不定,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气氛肃穆悲凉。

  府中下人尽数退去,庭院寂静无声,只剩摇曳烛火、清冷夜风,还有灵前一立一坐的两人。

  纳兰柳双膝跪地,身姿单薄孤凉,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沉静,看不出太多悲恸神色,安静得近乎冷漠。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的荒芜与空洞,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哭、不闹、不颓、不崩,不是不悲伤,是早已哭干了眼泪、熬尽了心力。

  整整一月,她日日直面绝望、直面生死、直面别离,早已将所有软弱碾碎,只剩一身隐忍坚韧。

  任逸静静陪在她身侧,不坐不远、不近不离,全程默默相伴,陪她熬过这漫漫寒夜、凄凄守灵时光。

  他看着她清冷隐忍、看似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终于压不住,轻声问出口。

  语气低沉轻柔,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解:

  “柳儿,我一直想问你。”

  “你身负极罕见的纯粹剑修根骨,底蕴极佳、天赋逆天,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奇才。”

  “可你却常年刻意隐藏自身气息,收敛所有锋芒,装作全然不懂武道、不懂修行的凡尘普通人,甘愿困于陋巷、陷于贫苦。”

  “为什么?”

  这个疑问,自他初见她时便深埋心底。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敛藏的凛冽剑息,干净纯粹、孤绝凌厉,绝非普通凡尘武学所能比拟,是实打实的修仙剑修底子。

  可她偏偏藏锋数年,隐忍蛰伏,甘于平凡、甘于卑微、甘于绝境求生。

  面对他的轻声追问,纳兰柳目光依旧定定落在摇曳烛火之上,神色淡漠平静,语气轻淡无心,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没什么缘由。”

  “只是想安稳活着而已。”

  “剑道锋利,可斩妖魔,亦可引纷争、招祸端。”

  “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无依无凭,身怀异质,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只想守着母亲,安安稳稳过完凡尘一生,不求大道、不求锋芒、不求前程,只求平安无虞。”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尽数年藏锋隐忍的全部苦衷。

  弱小之人,身怀天赋,不是机缘,是祸端。

  无权无势的天才,只会沦为旁人觊觎掠夺的猎物。

  她别无选择,只能藏起锋芒、碾碎天赋、甘于平庸,只求母女平安。

  任逸听完,心底豁然通透,又愈发心疼酸涩。

  他看着她清冷孤绝的侧脸,语气瞬间温柔笃定,带着少年满心的赤诚与弥补,掷地有声许诺: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害你、觊觎你。”

  “你不必再藏锋隐忍,不必再畏畏缩缩。”

  “等我们到了京城,我倾尽所有人脉资源,为你寻访天下最好的剑道宗师、顶尖剑修名师。”

  “你有绝佳仙途资质,本该踏仙路、修长生、问道巅峰,执掌剑道锋芒。”

  “我送你入道、助你修行、让你走出属于你自己的绝世剑道,不必再埋没天赋、隐忍余生。”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最圆满、最不负她天赋的前程。

  他以为她会欢喜、会动容、会期待。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

  纳兰柳浑身骤然一僵。

  原本平静淡漠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清冷的眸色里,飞快涌上委屈、不安、酸涩、惶恐,层层叠叠,激烈翻涌。

  她缓缓转头,抬眸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澄澈的眸子直直锁住他的双眼,声音很轻,却带着极致的执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清晰质问:

  “你说的是……修仙?不是俗世练武,是踏仙路、求长生?”

  任逸微微一愣,不假思索点头,眼底满是真诚惋惜:

  “没错。你是剑修仙资,俗世练武太过屈才,唯有修仙大道,才配得上你的天赋。”

  话音彻底落地。

  纳兰柳心底最后一点安稳期许,骤然碎裂。

  她瞬间读懂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觉得她天赋卓绝、不该埋没。

  他想送她去宗门、入仙途、求长生、闯大道。

  他想让她奔赴万丈前程、巅峰大道,想把她送走,让她独自高飞远去。

  一瞬间,积攒许久的依赖、信任、安稳,尽数化作酸涩委屈。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绝境、不怕别离。

  她只怕——唯一的归处,不要她。

  她定定看着他,眸色执拗通红,情绪第一次剧烈起伏,声音轻颤却无比坚定:

  “所以,你是想把我送去陌生宗门,让我独自修行、独自问道、独自求长生,对吗?”

  任逸彻底茫然,蹙眉不解,满心疑惑:“这难道不好吗?”

  “你有逆天资质,可争大道极致、可求万古长生、可成绝世剑仙,俯瞰诸天万里。”

  “跟着我,我只是一介凡尘武夫,修为有限、前路有限,跟着我只会蹉跎你的天赋,耽误你的大道。”

  他满心为她着想,满心惋惜她的天赋埋没,满心希望她能拥有更高更远的人生。

  可这番真心为她好的话,却彻底刺痛了纳兰柳的心。

  她眼底水光翻涌,委屈酸涩彻底爆发,却依旧倔强不肯落泪,直直望着他,字字铿锵、句句赤诚、句句偏执:

  “我不要大道。”

  “我不要长生。”

  “我不要绝世剑道。”

  “我不要宗门仙途。”

  “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巅峰大道、万古前程,我半点都不想要。”

  她往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他,情绪激烈而真挚,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我这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不求仙、不求道。”

  “我只跟着你。”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你在凡尘,我便陪你凡尘。”

  “你闯武道,我便伴你武道。”

  “我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跟,只跟你一人。”

  任逸彻底怔住,当场愣在原地。

  少年澄澈的眼底满是错愕、茫然、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人,会弃万古仙途、弃长生大道、弃绝世锋芒,只求跟着一介凡尘武夫的他。

  他喉间微涩,哭笑不得,愈发不解:

  “跟着我有什么好?我给不了你长生,给不了你巅峰,给不了你世人艳羡的大道前程。”

  纳兰柳垂眸,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稍稍平复,化作极致的温柔与笃定,声音轻浅,却重逾千斤:

  “你是我大哥。”

  短短五个字,囊括了所有执念、所有依赖、所有归属。

  是绝境里唯一伸手救她的人,是寒夜里唯一给她温暖的人,是她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时,唯一的归处、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余生。

  大道万千,长生万古,皆不如他一人。

  任逸静静看着她执拗纯粹、毫无杂质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委屈与依赖,心底所有的劝说、所有的安排、所有的惋惜,尽数烟消云散。

  少年沉默良久,忽而低低笑出声,笑声温柔纵容,带着无奈、心软与极致的宠溺。

  他轻轻叹气,彻底妥协,彻底认输。

  “行。”

  “算我败给你了。”

  “小爷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逼迫女孩子。”

  “你不想修仙,便不修。”

  “你不想入宗门,便不去。”

  “你不想高飞远走,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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