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处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不紧不慢地说：“第一，你们是对门，视角最好。第二，陈明哲的社会关系复杂，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会引起他警觉的观察点。第三……”他顿了顿，“李处长，你在矿业公司的表现，组织上是知道的。韩超义同志我们也了解。我们信任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李佟听得出来，最后那句“信任你”，既是肯定，也是施压。
李佟沉默了几秒，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魏处，这事……会影响到我的家人吗？”
魏处摇摇头：“设备是专业级的，安装后会完全隐藏，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生活。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定期来维护，但不会惊动任何人。你家里日常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唯一需要你配合的，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李佟咀嚼着这几个字。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每次进出家门，都要像演戏一样自然；意味着他和韩子茜的私密生活，将被一群陌生人在某个地方实时观看；意味着如果陈明哲真的有问题，他家的位置，可能会成为某种风险点。
“魏处，我需要考虑一下。”李佟说，“这事……我得和家里商量。”
魏处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反而点了点头：“应该的。这是大事，不是小事。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不过……”他站起身，把那张照片和那个小盒子一起推了过来，“这些东西先留在这里。两天后，我来听你的答复。如果同意，我们的人会来安装；如果不同意，东西我拿走，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佟：“李处长，陈明哲的事，牵扯面很广。你的配合，组织上会记在心里。”
门关上，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佟坐在原地，看着茶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和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纪委要查陈明哲，说明这个人身上的问题不小。而自己家被选为观察点，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也是一种变相的捆绑——一旦同意，他就等于上了这条船；一旦拒绝，难保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陈明哲知道自己和富力集团有接触，知道自己认识刘芸、王海涛，甚至可能知道自己和郑大强的交易。如果他真的被查，会不会牵扯出自己？会不会把茶馆、把那些钱都翻出来？
李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澳博园的灯火次第亮起。对面1902的窗户也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走动。陈明哲在家，和往常一样。
这时，门轻轻推开，韩子茜拄着双拐走进来。她看了一眼李佟的脸色，又看到茶桌上的东西，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老公，出什么事了？”
李佟握紧她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茜茜，咱们家……可能要被人装点东西。”
韩子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没有惊慌失措地追问，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在李佟的手背上，轻轻握紧。
“装什么？谁要装？”
李佟指了指桌上的那个黑色小盒子，又指了指那张照片：“纪委的魏处。要对门陈明哲。他想借咱们家，装这个。”
韩子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盒子上，又移到陈明哲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陈明哲西装革履，面带微笑，正是那天来家里吃饭时的样子。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邻居，会被纪委盯上？
“为什么是咱们家？”韩子茜问出了和李佟一样的问题。
李佟把魏处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他说信任咱们。但你知道，这种信任，有时候比不信任更麻烦。”
韩子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公，你觉得陈明哲……有问题吗？”
李佟摇摇头：“我不知道。但纪委既然动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厚福说的吗？最近有人来茶馆打听咱们，还有陈明哲最近来喝茶时总走神、接电话避开人。现在看来，不是咱们多心。”
韩子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那天陈明哲在茶馆里，一个人坐在角落，茶凉了也不叫续水，眼神一直望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当时她还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心里有事的样子。
“老公，如果你同意，咱们家……”韩子茜的声音有点发颤，“就成纪委的一个据点了。那些人会来装东西，会定期来维护，咱们的生活，会被他们看在眼里。”
“他们说设备会完全隐藏，不影响正常生活。”李佟说。
“你信吗？”韩子茜看着他。
李佟没说话。他当然不全信。任何监控设备，再隐蔽，也是有痕迹的。而且，一旦装了那些东西，他们家就不再是纯粹的私人空间了。那些摄像头对着对门的同时，会不会也拍到他们家的一些角落？那些来维护设备的人，会不会趁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魏处的话里，分明有另一种意思——同意，就是“配合组织”，这份人情，纪委记在心里；不同意，虽然他说“就当没来过”，但真的能当没来过吗？
更重要的是，陈明哲如果真有问题，会不会牵连到自己？毕竟，他和陈明哲一起吃过饭，参加过富力集团的晚宴，还在茶馆里接待过郑大强。万一陈明哲在调查中交代了什么，自己会不会被卷进去？
“老公，”韩子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拒绝，会不会反而惹麻烦？”
李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没了一条腿，却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
“是。”他承认，“魏处说信任咱们，但这话的另一面是，如果不配合，这份信任可能就变成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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