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供销社

　　“你这怎么搞的啊？”赵家荣手撑在前排一直背上，目露关切，“早知道，我就去接你一块了。”

　　“搭两个我也能骑！”

　　赵汀云脸色凝滞了一下，脑中浮现出她和薄嘉述一起坐在自行车后座扭扭晃晃的怪异画面。

　　然后她打了个哆嗦，把这画面从脑子里清除掉。

　　“没什么。”

　　“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薄嘉述轻描淡写地回答，将这一路的心酸咽下。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小心翼翼地起床，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了其他人。

　　外面的路是黑的，脚下的地染上了露水，又滑又软，坑坑洼洼的。

　　他不小心摔了好几下。

　　膝盖骨现在都生生地发疼。

　　山路又远，他走得腿都麻木得没有知觉了，中途他好几次蹲下想放弃回去算了。

　　可是……

　　他想起那个像魔窟一样的地方，突然就有了力气，硬是咬着牙走了下来。

　　老旧的客班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摇摇晃晃的，整得赵汀云都有点晕车了。

　　她懒懒地靠在座椅上，耳边赵家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薄嘉述，你上次给我讲的海泽尔轿车继续给我讲讲呗？”

　　“跟我们做的这个客班车有啥区别啊？“

　　薄嘉述抬眸在车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后，他才淡淡地开口：“比这车小，全黑的，像移动的堡垒一样。”

　　“堡垒又是什么？”赵家荣听见不知道多少词，眼底开始冒着好奇的光，“是碉堡吗？”

　　薄嘉述薄唇微启，正想解释给他听，但见他这样子，又觉得他说的碉堡应该和自己知道的碉堡不是一个意思。

　　算了。

　　他握住衣袖下微厚的手帕，心里掀起一圈涟漪。

　　他回头侧目，正好见到蔫了吧唧的赵汀云，她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此刻苍白得失了几分血色，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闷得没什么精神气。

　　“你……怎么了？”

　　赵汀云有些诧异地掀眼看他，随即摇头淡笑：“没事。”

　　“就是有点晕车而已。”

　　“那……”

　　薄嘉述张了张唇，又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帮她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低落，泄气地抿直了唇。

　　“那你好好休息吧。”

　　想了半天，他只憋出这么一句。

　　他埋着头，往旁边一撇，优美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心里漫上一点对自己的懊恼和埋怨。

　　自己还真是……什么都不会。

　　“好。”赵汀云浅浅地笑了笑。

　　其实她除了有点晕以外，都还好。

　　主要是这个路况不太好，车老在晃。

　　她的目光落在他下巴上一点淡淡的红痕上：“你也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觉得累的话，就睡会。”

　　他估计很早就起来了，反正现在也没事做，就算睡不着，闭眼养养神也好。

　　薄嘉述心里那点纠结和自厌情绪被这番温润如风的话语，很好地消解掉了。

　　他几不可察地弯起唇角：“嗯。”

　　赵家荣一看薄嘉述和姐聊上了，脸上划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无措，随后见他们俩都开始休息后，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脑子还在想，那海泽尔轿车到底长啥样啊。

　　车，摇摇晃晃地晃到了目的地。

　　赵汀云头脑昏沉地下车，如见天日般叹了一声，胸腔是那股闷意渐渐散去。

　　“那我们……先去供销社？”赵家荣问道，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薄嘉述，“薄知青啊，你现在去寄信还是等会去啊？“

　　薄嘉述捏了捏空荡荡的裤兜，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我先跟你们一起吧。”

　　他骗赵家荣的。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信要寄的。

　　自从他下乡后，他跟叔叔家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赵家荣没觉出不对，心里已经开始惦记上自己的自行车，傻笑道：“那行。“

　　“我们先去供销社吧。”

　　石灰刷着白墙面，大红的油漆印着显眼的标语：发战经济，保障供给。

　　门外停着好几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手拿着竹筐布包，脸上都带着一种气血充足的朴实笑容。

　　赵汀云都被感染得精神了两分。

　　她先去买了两捆布，然后买了点糖、肉和糕点，整个过程中，赵家荣都老老实实得跟在赵汀云身后拿东西。

　　薄嘉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眼：“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赵家荣连忙拒绝，现在可是他向姐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万一等会他姐不满意了，不借钱给自己买自行车了怎么办？

　　他笑呵呵地冲望着薄嘉述：“薄知青，你要买什么就自己去买。”

　　“别顾忌着我们。”

　　“等会我们在门口汇合就行了。”

　　薄嘉述的脚步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眸光微微闪烁，眼神落在赵汀云身上，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心沉沉地发紧。

　　“好。”

　　他的嗓子有点干，说出的声音也有点哑，见赵汀云和赵家荣越走越远，他是脚就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开。

　　旁边看毛巾百货的营业员大姨笑盈盈地招呼道：“小伙子，有什么想要的？”

　　“看看这个吧，这个毛巾可是我们刚到的。”

　　薄嘉述抿了抿唇，礼貌地拒绝道：“不用了。”

　　”谢谢。”

　　随后，他像是逃似的离开那里，然后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旅人。

　　而另一边，赵家荣把赵汀云领到卖各种自行车零件的地方，前段时间这刚按计划分到了两俩金岛牌的自行车。

　　赵家荣打听到的价格是148块，还有自行车票和二十张工业券。

　　“这个啊，要153块，一张自行车票和二十张工业券。”

　　知道他们是来意来，售货员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赵家荣震惊得睁大眼：“不是148块吗？怎么就153块了？”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地答道：“一直都是153块好不好？”

　　“还买不买啊？”

　　赵家荣转过身，有些尴尬地冲着赵汀云笑，声音都拐了七八个调：“姐～”

　　“再多借我五块钱好不好？”

　　“我真的想要，这金岛牌的，就适合我在山路骑。”

　　“错过这次，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