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理事会,设在城寨中心的街坊福利会公所里。
一间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长桌,墙上挂着“九龙寨城街坊福利事业促进会”的牌匾。
上座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都是福利会的元老叔父,在居民里声望极高。
当然,他们也不会是普通人,年轻时都是各个社团在城寨的骨干。
老了之后,回城寨养老。
两侧则坐着各字头的话事人,号码帮的马菲士、和联胜的代表、和安乐的叔父,还有单马联同几个小社团的头目。
城寨三不管,却能维持几十年不乱,靠的就是这套架构。
街坊福利会管居民民生,各社团管各自地盘,真有跨地盘的纠纷,就开理事会仲裁,由叔父辈们定夺。
“各位叔父,事情就是这样。”马菲士坐在椅子上,手里晃着那份签了名的合约,语气嚣张:
“白纸黑字,他霍岭东亲手签的生死状加拳手合约,现在想翻脸不认人?真当我号码帮好欺负?”
“要是人人都这样,城寨的规矩还要不要了?我的擂台还开不开?”
他话音刚落,厅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冯敬尧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慢悠悠走了进来。
霍岭东跟在他身后,一身简单的白布衫,神情平静。
“冯先生。”
上座的三位叔父纷纷起身打招呼,连马菲士也不得不站起来,挤出个笑脸。
冯敬尧年纪摆在这,又是青帮老前辈,真论江湖资历,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看。
“各位叔父,各位老弟,打扰了。”冯敬尧拱了拱手,走到空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东区这份合约。”
“马老弟,你把合约拿出来,给各位叔父好好瞧瞧。”
马菲士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把合约递了过去。
三位叔父传着看了一遍,脸色都有些微妙。
这合约做工其实很精细,可都是老江湖了,拿在手里摸两下、对着光一照,一眼就能看穿。
“马菲士。”福利会的陈叔公开口,语气慢悠悠却带着分量:“平时玩这套也就罢了,现在冯兄出面保这小子,一人退一步就算了吧?”
他也没戳破,毕竟这套操作玩了很多年了,也骗了很多拳手一直在擂台上拼命。
赚到的钱,他们这些叔父辈也有的分。
“陈叔,话不能这么说!”马菲士急了:“合同童叟无欺,他自己眼睛不看清楚,怪得了谁?签字画押,江湖规矩,签了就得认!”
“规矩?”冯敬尧皱起眉头:“雷洛在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是‘明码标价、愿打愿挨’,没听说过靠耍小聪明坑人的。”
“真要按规矩来,这份合约从头到尾就是欺诈,作不得数。”
“冯敬尧!你硬是要保这个卖饼的后生仔?”马菲士梗着脖子:“一个卖饼的,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说出去,人家还以为你们青帮要起势,准备吞我们洪门的地盘呢!”
当年青帮跟本土帮派斗过好几场,其中号码帮出力不少。
只不过当时最盛的青帮都拿不下号码帮,更别提现在没落的青帮和发展了好多年的号码帮。
二者没得比。
所以马菲士压根就不给冯敬尧面子。
“别给我扣帽子。”见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冯敬尧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城寨的规矩。”
“阿东在城寨送饼,不少街坊都受过他的恩惠,今天你能设局坑一个卖饼的,明天就能坑别的商贩,后天就能坑普通街坊。”
“今日擂台上大家都有眼看,你这事传出去,真把人都逼走,城寨成了一座空城,你去哪收保护费?去哪开赌档?”
这话一出,在座的叔父和其他社团头目都纷纷点头。
马菲士嗤笑一声,还想争辩,厅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通报:
“豪哥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身,连三位叔公也微微欠身。
吴锡豪拄着拐杖带着两个兄弟走了进来,左腿微跛,气场却压得整个厅堂都静悄悄的。
他扫了一眼全场,最后落在上座,摆了摆手:“都坐,不用客气,路过城寨,听说这边开理事会,过来凑凑热闹。”
说是凑热闹,可谁都知道,义群才是城寨真正的定海神针。
吴锡豪虽然不怎么管城寨的事,但只要他说一句话,没人敢不听。
“豪哥。”马菲士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说霍岭东蛮横打人、撕毁合约,冯敬尧以势压人。
吴锡豪听完,没说话,拿起那份合约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随手扔在桌上,直接指着马菲士的鼻子骂:
“就这点邋喳小事,也值得开理事会?马菲士,你眼界几时能放长远点啊!”
马菲士脸瞬间白了:“豪哥,我……”
“我听说,这个后生仔还是我们胶己人?”吴锡豪靠在椅背上,眼神扫过全场:
“人家后生仔来打擂,你骗人家签卖身契,传出去,外面的人怎么说我?”
“说九龙城寨都是坑蒙拐骗的小人?说我老潮吴锡豪发达之后,不顾同乡情谊,专门坑胶己人?”
他这话一锤定音,马菲士半句不敢反驳。
冯敬尧笑了笑,接过话头:“豪哥说得是,我也不是要保谁,既然马老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我们各退一步。”
“霍岭东可以自愿打十场第六擂,十场打完,不管输赢,这件事就算翻篇,号码帮以后不许再找他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十场所有的奖金和盘口抽成,霍岭东一分不取,全捐给街坊福利会,用来接济孤寡老人、补贴龙津义学。”
“就当是给城寨做点善事。”
给马菲士打十场生死擂?
打个屁!
霍岭东最多只打一场,打完就跑路,他可不会受制于人。
之所以只打一场,是因为新人上黑拳擂台,赔率极高!
开打之前,压自己胜,赚一笔钱就跑路,更何况打擂还有善行值收。
钱和善行值,两手抓。
赚完钱和善行值,他就去做掉马菲士,然后跑路。
……
这话一出,三位叔公眼睛都亮了。
第六擂是生死擂,盘口极大,十场下来抽成至少几十万,全捐给福利会,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同意。”陈叔公第一个点头:“各退一步,我觉得没问题。”
其他社团头目也纷纷附和。
吴锡豪瞥了霍岭东一眼,见这年轻人自始至终站在冯敬尧身后,不卑不亢,眼神沉稳,颇有几分他年轻的势头。
他笑了笑:“好啊,我觉得好公道,打完恩怨两清,马菲士,你有没有意见?”
“没、没有。”马菲士哪敢有意见,豪哥都发话了:“就按豪哥说的办。”
“那就这么定了。”陈叔公拿起笔,当场写了仲裁书,各方签字画押。
一场风波,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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