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商烬照旧先奔了滩。西滩背阴那条沟他又走了小半圈，眼里过的还是那三样：凉的他认得了，背阴的沟、沉年的壳，见一样收一样；涩的、烫的，七夜熬出来的单子还空着两格。滩比谁都大，可这些天翻下来，那两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蚌壳山背风处蹲着两个歇晌的汉子，烟卷一人一根，闲话自己撞进耳朵里。
“老金牌那张寻物单，挂三天了，还钉在栏上。“
“狗鼻子不是请去了？“
“请去了。淤塘那一锅腥泥，把人家鼻子糊了个死，空着手上来的。“
“赏钱开得那么肥，愣是没人揭？“
“肥有什么用。寻物的单，寻不着一个子儿不给，白搭半天工，谁搭得起。“
商烬脚步慢了下来。
“大叔，老金牌是哪位？“
蹲着的汉子抬眼看了他一下：“武协的牌，铜、银、金，金字是头一份。堤西那位老爷子，早年潮线上退下来的老客，牌挂了三十年。人家的单搁在栏上，柜上都得让三分。“
商烬站在壳堆边上，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狗鼻子闻不透的泥，未必挡得住他：他那点本事，隔着泥听的是坠，不走鼻子那条道。钱的用处他早排好了，钱要换料，料要换身上的分量，一分都有去处。还有一层：识潮纹的老师傅看泥花，一指头两毛；狗鼻子被收购点拿工钱供着。凭眼力吃饭，滩上明码有价。他早想明白了，怕的从来不是本事，是来路说不圆。给这双眼挂个正式的名头，往后再起十回好货，也有说法可讲。
他把滩钩往肩上一背，转身往堤口西头去了。
武协城南分部离堤口两条街。临街的门面不新，两扇黑漆大门敞着，人流进进出出没断过：扛着家伙的、抱着麻袋的、蹲在门槛边上等信的。一进门，左手一面木栏钉满了红红黄黄的纸，是悬赏栏；右手一面矮栏挂着清一色的小木牌，是散单栏。柜台一字排开，人声嗡嗡的，闹得像个集市。
柜台后头一个年轻伙计正唱单，嗓子一亮，满厅的人声全叫他压了下去：“北四段清淤，要俩人，日结，管晌午饭……“平平一嗓子送出去，穿墙过瓦，门外街上都听得清清楚楚。边上有人咂嘴：“【一嗓子】，下品的相，搁滩上是给船喊号的命。武协把他供在柜上，一天唱到黑，比敲锣都好使。“
柜台边候工的人堆里还有另一桩议论，说得神神秘秘：“雷公前儿在北边口子上放了一雷，半里地外瞧见白光。““那是绝品，全日安城数得着的几位。““人家登记的名目叫【引雷针】，街面上谁不喊一声雷公。““一雷是一雷，听说放完了，人得靠着墙歇半晌。“商烬听了个大概，没停脚。
悬赏栏他是奔着看的。全城说不清来路的物件，大半要从这面栏上过一道：收兽材的、收晶的、寻人的，一张压一张。他一张张看过去，目光在一张红纸上钉住了。
红纸上描着个物件的形：巴掌长一截，两头钝，当中鼓一道棱，说钉不是钉，说锥不是锥。底下两行字：出汛新货，入手灼热、沾手即烙者，整件碎块一概收，一件两千起，成色另议。见货送信，不问来路。落款没有铺号，只有一枚火漆戳，圆的，辨不出字。
他心里那三样影子过了一遍。烫的那样，他至今没见过。可“入手灼热“四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来回读了三遍。
两千起。比一级渗兽的牌价矮一头。可那三千是拿命换的，这个只要“见货“。什么货，值得这么收？还明着写不问来路。他想起初筛棚里摁手印的汉子。官家见了说不清来路的东西要扣，这位倒好，白纸红字写着不问。不问来路的买主，比问来路的官家瘆人。
旁边看栏的伙计见他盯得久，搭了句话：“这张挂小半个月了，见天有人瞅，没听说谁见过实货。“
商烬应了一声，把那描形连字带戳收进脑子里，转身去了柜台。
挂牌费不了几句话。柜台后的干事上了年纪，眼镜断了一条腿，拿线绳系在耳朵上，翻册子翻得飞快：“散单不看品，看保。铺保有没有？“
“没有。“
“档呢？报个名字。“
“商烬。城南武中。“
册子翻到一页，干事的手停了。眼镜片后头的眼睛抬起来，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商烬……潮夜里，评档棚外三号桩段，捅【循声兽】那个？“
柜台边几个脑袋一齐拧了过来。
“是我。“
“档在这儿，比铺保硬。“干事从抽屉里摸出一面白木牌，牌面烙着个号，往柜上一放，“白牌，新客。杂单散单随便揭，险单不许碰。一单一结，坏一回规矩，牌收回去。“
商烬拿了牌，走到散单栏前，把钉在栏顶头的那张纸单（老金牌那张）揭了下来。
柜台边先是一静，跟着就哄开了。
“嚯，白牌头一单，揭这张？“
“娃娃，狗鼻子都空着手回来的单！“
“寻物的单寻不着可是白跑，你搭得起半天工？“
“搭得起。“商烬把单子折了塞进怀里，冲柜台拱了拱手，出了门。身后的哄笑一直送他出门槛。
出堤往西，顺着排水沟走到尽头，是一大片淤塘。汛水退了，塘里剩半塘泥浆，太阳一晒，腥气顶人。塘沿站着个干瘦老头，银白的背头梳得一丝不乱，洗白的褂子扎得利利索索，拄一根包铜头的木棍，右脚虚点着地。听见脚步声回头，先拿棍头在地上点了两下：“武协打发来的？“
“揭了您的单。“
老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哑嗓子里滚出一声：“十几？“
“十七。“
“十七。“棍头又点了两下地，“珠子的样，单上写了。老潮蚌里出的珠，油浸似的发暗，师父传到我手里，四十年没离过身。汛夜里水进了院，一匣子东西全叫水卷了，别样陆陆续续都捞回来了，就短它。水道顺西排沟下来，进的就是这片塘。“他往塘里努了努下巴，“收购点把狗鼻子请动了，闻了半晌。满塘的烂蚌壳，腥气搅成一团，蚌珠的味儿掺在腥里头：腥里找腥，把人家鼻子糊了个死。老头子这条腿，又下不去泥。“
“寻着了呢？“
“单上的数，一分不少。寻不着，一个子儿不欠你，老头子也不诓你……这塘，鼻子都闻不透。“
“我不使鼻子。“商烬把裤腿挽上去，“我看泥。“
淤塘深一脚浅一脚。他沿塘沿先走了半圈，蹲下去捻一撮泥，看水口，看泥花，把看泥的样子做得十足。骨头缝里那点本事悄悄张开：塘里的坠感密密麻麻铺开一片，烂壳、碎草根，全是零碎。他听一阵，耳朵里起了嗡声，就蹲下装看泥，歇上约莫十分钟再听。
第一处他挑在塘心偏东，半条胳膊探进泥里，翻上来一把烂蚌壳。第二处挑在沟口对面，起出一截锈铁。塘沿上，老头拿棍头把地点得笃笃响，没吭声。
第三处，他认准了进水口那道石坎。汛水裹着东西进塘，第一道坎就在这儿：重的、圆的，十有八九卡在坎底的死泥里。他趴下去，半条胳膊抠开一层板结的泥壳，指腹触着个圆润的物件。坠是干净的坠，油浸的、定住的，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把它抠出来，在塘边的水里涮了涮。一颗油光发暗的老珠，躺在掌心。
“老爷子。“他扬手。
塘沿那头，老头拄棍的手先抖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塘边，差点踩进泥里，一把攥过去，攥得指节都白了。背过身去，好半天没动。再回过身来，眼圈红着，张嘴却是骂：“好小子！好小子……“骂了两声骂不下去，哑着嗓子笑出声，笑得直咳嗽。
回大厅交单，老头非要亲自跟着。
柜台验珠销单，点出一沓钞票。老头拿棍头敲了敲柜台，敲得半座大厅都回过头来：“都听听。狗鼻子闻半晌闻不透的塘，这小子仨坑，把珠子起出来了。“他把珠子举起来，“这小子的眼，比鼻子毒。“
大厅里的人声断了一瞬，跟着炸开。
“白牌头一单，啃的是狗鼻子空手的单？“
“邪门了。“
“巧了吧，兴许就是巧了。“
“巧？你去巧一个我瞧瞧。“
柜台后的干事没说话，把商烬那面白牌的号在册子上重新描了一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老头从怀里又摸出四张钞票，拍在那沓上头：“赏是赏，谢是谢。“
商烬没推，钱收进怀里，冲老头拱手：“谢老爷子。“
“往后老头子的单，先紧着你。“老头把珠子贴身揣好，手按在那儿没拿开，“你这双眼，别叫滩给埋了。“
“瞎刨惯了。“商烬说。
出门他把钱数了一遍：单上一百，谢钱四十，一百四。走到街角，又数了一遍。
路过收购点，柜台里的人正跟隔壁摊闲扯，一句话飘进耳朵：“前儿来了个生脸，口音不是本地的。一样货没买，光打听：今年滩上出好货的是哪几拨人，哪几天出的，问得可细。““你说了？““说什么说，谁记得那个。“
商烬脚步没停，心里把自己那些空钩过了一遍。十钩掺六七钩空，掺得不冤。
到了楼门口，还是没忍住，就着门洞那盏昏灯数了第三遍。一百四：他爸在码头扛包，扛四五天，是这个数。他，半个下午。
数完他自己先乐了，乐出声那种，又赶紧压回去。十七年，头一回靠这份眼力挣到钱。怀里的白牌硌着那一百四十块。钱是真的，这份本事，也终于能摆到明面上了。
楼道里白杨正拿风筝线吊着块石头蛋上上下下地练，见他回来，线一收：“哪儿去了？滩上没见你。“
“办事。“商烬从怀里抽出那四张钞票，往他手里塞，“拿着。“
白杨低头一看，手跟烫着了似的往回缩：“哪儿来的？！“
“挣的。正经营生，武协挂了牌。“
“那也是你挣的！“白杨把钱往回推，往后蹦了半步，“你留着娶媳妇！“
商烬一把按住他手背，把钱拍进他掌心：“拿去用。“
白杨攥着钱，嚎了半声又咽回去，最后憋出一句：“行。回头你娶媳妇，我随双份。“
后半夜照旧下棚。炉子在褥子卷里，没开。单子上欠着的两样，还没影。他把灯捻拧亮了些，凭记性把悬赏栏那张红纸的描形用铅笔描进练习本页脚，底下添一行字：入手灼热，一件两千起，不问来路。谁收？收去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校门口。
白杨从书包里拽出个旧报纸包，硬塞过来。商烬拆开，是副护肋，皮面的，里头絮着毡，针脚粗，东西实在。
“地摊上碰的，便宜。“白杨眼睛看着别处。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你身上。“白杨脖子一梗，“摸底还剩二十来天，回头对练课挨揍，你那肋条给我留好喽。罗主任不是说了，腿留好：腿归他管，肋条归我管。“
商烬捏着那副护肋，捏了半天，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头。“行。“他说，“归你管。“
校门边上人堆了一圈，脑袋挤着脑袋，在看新贴的布告。白纸黑字，官样口气：接上头汛情通报，下一场小汛提前，较汛历提前九天；各段值守、堤口棚卡，一律照汛期章程提前布防。
门房老头端着个掉瓷的茶缸，钥匙串别在腰上，凑在布告跟前看了三遍，咂了咂嘴：“老汉看了几十年汛历，前后从没差过三天。九天……“他摇着头走了，茶缸里的水晃出来也没觉出。
人堆里议论嗡嗡的。商烬站在布告前，盯着那个“九“字。
九天。潮先把自己的日子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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