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收工后，片场冷清下来。王昇独自坐在监视器前回看超度那场戏——屏幕里，沈楠珂闭目微笑，木鱼声缓缓敲响。他本该专注画面，却莫名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并非置身片场，而是真的坐在那片黑暗里，烛火摇曳，经声入耳。
“王导？”小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隔壁《重生之千金归来》的刘制片，刚才派人过来问了，说咱们杀青了能不能借个场地。我看他那意思，好像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王昇回过神，那阵恍惚感如潮水般褪去。他嗤笑一声，没抬头：“探底？他是怕咱们抢他饭碗吧。”
话音刚落，摄影棚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为首的男人正是刘彪，隔壁头部重生剧的制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编剧和制片，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器材被碰得哐当响，原本安静的片场瞬间充满火药味。
“王昇，你什么意思？”刘彪径直走到监视器前，指着屏幕上道士诵经的画面，语气压着火，活像王昇刨了他家祖坟。
小周赶紧起身打圆场：“刘哥，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就是拍个小成本短剧，玩点反转而已，影响不了什么。”
“影响不了？”刘彪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甩在桌上。屏幕里是一段偷录的杀青片段，标题标着“重生竟是往生咒幻梦”，点赞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现在全平台都在传这个片段！”刘彪越说越气，“观众代入得死死的，最后你告诉人家全是假的？有你这么玩的吗？大家都在这个赛道吃饭，守着规矩赚钱，你倒好，直接掀桌子？观众看完你这个，再看我们的剧，弹幕全在刷'会不会又是一场梦'，我们投了几百万的剧，口碑直接往下掉！”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就是啊王导，年轻人有点才华别太飘，行业规矩还是要讲的。”“爽剧就是给人圆梦的，你非要戳破，对谁有好处？”“你这剧播出去，整个重生赛道都得受影响！”
王昇慢慢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他抬手指了指监视器里沈楠珂释然闭眼的画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规矩？什么规矩？是观众生来就该看千篇一律的重生打脸，还是我们做内容的，就该一辈子抱着同一个套路薅羊毛？”
“观众想看重生，本质是想弥补遗憾。可真正的遗憾，从来都没法重来。我们编一场又一场完美逆袭的梦，让他们沉浸在'只要重来就能赢'的幻觉里，这不是慰藉，是麻药。”
“我没拦着你们拍爽剧，你们也别来管我拍什么。”
刘彪气得脸通红，指着王昇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撂下一句狠话：“行，你厉害！你等着，这剧要是能火，我跟你姓！但我把话放这——只要你敢上线，我们全行业的号都下场骂你，看你扛不扛得住！”
一群人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片场的门被震得嗡嗡响。
小周愁眉苦脸：“王导，他们真要是联合起来带节奏，咱们这剧恐怕……”
“怕什么。”王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骂声越大，看的人越多。他们越急，越说明我们戳中了要害。”
他说得云淡风轻，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十年了。从他第一次写下这个故事雏形，到现在终于拍出来，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拿着剧本跑了几十家影视公司，听到的全是拒绝。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想法是错的。所有人都不相信，观众会看懂一个关于遗憾与和解的梦。
他偏不信。
正想着，耳边忽然飘来一阵极淡的诵经声，若有若无，如同耳鸣。王昇皱起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熬夜赶工，大概是太过疲惫产生幻听了。
他抬眼望向片场角落，那里堆放着刚刚杀青收回来的道具：素色道袍、白瓷烛台、木鱼法器。他当然清楚，这些都是戏里的道具，刚刚拍摄全程都摆在镜头前，眼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诡异的是，心底蔓延开一种更深沉、难以解释的熟稔。不单单是片场拍戏的短暂相遇，仿佛在遥远朦胧的记忆深处，在一片无边黑暗里，他也曾亲眼看见摇曳烛光、一袭道袍，听见缓缓敲动的木鱼声。那种熟悉感穿透了皮肉，像是刻在魂魄上的印记。
他仔细追溯来源，思绪却像被一层薄雾阻隔，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源头。到底是反复打磨剧本产生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王昇无从分辨。
“王导？”小周见他走神，喊了一声。
王昇回过神，收起思绪，淡淡道：“没事。后期加把劲，下周准时上线。”
“好嘞！”
他低头看向监视器，画面定格在沈楠珂释然的脸上。十年执念，终于要有结果了。不管结局是骂声一片，还是有人能懂，他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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