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的车马并不算繁密，梁羽素来爱留意这个年代独有的市井风貌。
能在上海滩置办一辆福特轿车的，铁定是非富即贵的主儿。
通常来讲，方向盘设在左侧的，是漂亮国的福特与雪佛兰。
方向盘设在右侧的，则是产自雄鸡国的雪铁龙与莱纳脱品牌。
放眼全球的汽车销量榜单，稳居头名的仍是漂亮国的福特，一年便能售出整整三万辆。
照眼下上海滩的市价来看，一辆福特V8约莫要五千块大洋上下。
这么算来，三万辆该是多大的数目？！
关伟瞥了眼身旁的梁羽，开口道：“这辆福特V8还入得了眼吧？”
梁羽开口问道：“是陶大业送你的？”
关伟笑了笑：“快别提了，白送我都不敢接，这东西……我压根养不起。”
梁羽闻言只是浅笑，没接话茬。
关伟这话半分不假，以他如今学生的身份，除非陶大业能一直出钱兜底，不然他当真养不起一台汽车。
就拿周树人这般文坛大家来说，每月能从学府领到三百块大洋的薪俸，已是妥妥的小康家境，可平日出行也只敢坐黄包车。
并非买不起，实在是养不起。
一台福特的廉价二手车，也不过两三千块大洋罢了。
压根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核心是车辆的养护开销，当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的，换一条轮胎就要五十块大洋，加一加仑汽油也得两块大洋。
因此。
养一台车，要是没有殷实的家底撑着，真能被这台车拖到倾家荡产。
聊到汽车，梁羽下意识调出了系统面板，他最盼着的就是靠签到拿到重工制造相关的奖励。
只可惜，始终没能如愿抽到。
宿主：梁羽。
年纪：十八岁。
力量：二十九（普通成年人为十）。
敏捷：二十六。
精神：八十二。
绝学：八极拳（完美）、形意拳（高级）、散打（特级）、自由搏击（高级）、飞刀绝技（完美）。
其他：枪术精通（完美）、驾驶技艺（完美）、珠宝玉石品鉴（完美）……
持有商品：百龄机、龙虎人丹、清导丸、六神丸、吐泻水、永盛药膏、痱子药水、养肺水、止痛药剂、丝袜、牙膏……
任务：雄鸡国凯旋门签到，奖励？？？（距任务发布已过去一百二十九天）。
……
自打签到任务的地点改成了境外之后，梁羽就再也没完成过新任务。
置身于这样的世道里，梁羽自然有着自己的盘算与目标。
头一个目标便是好好活下去。
至于其余的事，倒不必谋划得太过长远。
在乱世里想保住性命，本就是件极难的事，不是说手里有钱有势，就能安安稳稳瞧见次日初升的朝阳。
“到地方了。”
关伟当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梁羽不是头一回来陶大业的宅邸，无论哪次登门，院中的布防都如出一辙，几乎隔上几步远，就能瞧见站岗的护卫。
可在原片的剧情里，就这么一帮人，竟被罗虎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安保护卫这档子事，不能只把人手摆在明面上，还得安插些旁人难以察觉的暗哨。
不然这般防护在暗杀好手眼里，想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陶爷，快来抓我呀。”
嘭。
“逮住了，哈哈。”
关伟忍俊不禁：“陶爷，哈哈哈，你怀里抱着的是梁羽。”
陶大业赶忙扯下眼罩，拍着梁羽的肩头朗笑道：“少爷来了？来，过来一块儿耍耍。”
梁羽扫了眼厅里的一众女眷，笑道：“她们都是你陶大爷的人，又不是我的，哪能瞎凑热闹？陶大爷要是想消遣，不如今晚咱们去大世界。”
“大世界，哼！”
陶大业把眼罩往沙发上一扔：“你小子是故意气我是吧！黄老板过世之后，那地方就被张万霖抢了去，妈的，我在自己家里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梁羽闻言只是淡笑，没接话。
沈刚夫与张万霖等人的仇怨由来已久。
最倒霉的当属这位黄楚久，当初跟沈刚夫合伙开了新世界俱乐部，没过多长时间就被排挤了出去。
后来他憋着一口气，又在跑马厅的一角开了家“大世界”。
可到头来……
生意刚有起色，他反倒染病离世了。
现如今。
新世界俱乐部的东家，换成了浪子叶不凡。
至于大世界的老板，则落到了青帮张万霖手里，成了永鑫公司名下的产业。
自然。
这般天赐良机，梁羽哪会轻易放过？
黄楚久手底下有上百间商铺，涵盖地产公司、九星烟公司、大昌烟厂、温泉浴室、浴德池、萝春阁茶馆、黄隆泰茶叶店、九福堂笺扇庄、九福南货店、麦司凯糖果店等等。
在梁羽的谋划扶持下，他父亲梁天豪一口气吃下了其中数十家，能在洪门、青帮的眼皮子底下盘下十多间商铺，这还不够能耐吗？
“梁少，抽一根？”
陶大业拿起一根雪茄，朝他递了递。
梁羽摸出裤袋里的哈德门，笑道：“我还是抽惯了这个，关伟，你跟着陶大爷也有两年了吧？怎么还没学会抽烟？”
“你们聊着，我去接采灵。”
陶大业摆了摆手：“去吧。”
落座在沙发上，陶大业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梁羽瞧着暗自摇头，陶大业本是有些本事的，只可惜心思全没放在正途上，身边不仅围着一堆女人，还抽着大烟。
哪怕身子骨再硬朗的人，也扛不住这般长年累月的糟践。
陶大业并没张罗晚饭，梁羽抬腕看了看表，开口道：“陶爷，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有什么事您直说便是。”
“新世界那边的广告位，你要不要？”
梁羽面露诧异：“新世界如今不是叶老板的产业了吗？”
陶大业吸了口雪茄，缓缓道：“就是替他问问。”
梁羽不由得笑了：“既然是这样，叶老板怎么不亲自来找我？再说了，这类事你们该找我父亲才是，找我一个穷学生做什么？”
“哈哈哈。”
陶大业当即放声大笑起来：“你就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谁不晓得你们永盛公司是你在背后当家？你父亲做生意的本事确实不差，可要跟你搁一块儿比……呵～”
“能把广告做到这个份儿上的，翻遍整个上海滩也寻不出第二个，也就只有你梁羽小少爷了。”
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陶大业又笑道：“外头人都晓得十三太保里头有个学生少爷，却不晓得少爷当中还分个大小，要不是你大哥给我们透了底，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头呢。”
梁羽浅浅一笑：“广告费要多少？”
“用不着。”
陶大业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浅笑道：“你大哥是咱们洪门的自家兄弟，都是一家人，这么点小事哪能要钱？我们福昌烟公司也会把你们龙虎人丹的广告印上去。”
听了这话，梁羽笑道：“不收钱可不成，我做生意素来守着一个规矩，买卖买卖，有卖才有买。”
梁羽早前就叮嘱过大哥梁少雄，可他终究没听进自己的话。
洪门、青帮、斧头帮，再加上白癞痢的白帮与薛万春的五湖帮，整个上海滩的势力盘根错节。
想在这般势力交错的十里洋场活下去，没点心机城府，说不定白天还笑着说笑，晚上就横遭不测了！
“要是陶爷跟叶老板分文不收的话，那这个广告位我就不要了。”
永盛公司没投靠任何帮派势力，却能在这般环境里飞速壮大，凭的就是四个字：左右逢源！
不招惹青帮，不开罪洪门。
只要有利可图，永盛公司跟谁都能敞开门做生意。
因此梁羽反复叮嘱大哥梁少雄，绝不能把他洪门弟子的身份泄露出去。
不然的话，一旦霍天洪和张万霖等人知晓，说不定就会联手算计永盛公司。
在自身羽翼未丰之时，得罪任何一方势力，都可能给公司招来灭顶之灾。
只是。
如今永盛公司跟公董局的交情还算不错，再加上梁家财力丰沛，各方势力都想攀附，就连金陵那边都派人来找过梁天豪。
生意人不想沾政治并不算难，可想彻底撇开帮派势力，没人能做得到。
“你们过来陪陪梁少爷。”
陶大业朝一旁的几个侍女招了招手。
梁羽对他的女眷没半分兴趣，直截了当道：“陶爷，方才我就说了，有话咱们开门见山便是，福昌烟的合作跟新世界的广告位，这些都不算多大的事吧？犯不着特意把我请到府上来，对吧？”
“老三，梁少爷来了，你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二楼之上，身着淡蓝色长衫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洪门沈刚夫！
“沈老板。”
沈刚夫迈步走过来，笑道：“坐，不必跟我客气，梁老弟当真是商业奇才啊，哈哈。”
落座之后，沈刚夫跷起二郎腿，望着梁羽又道：“知道我为何不跟你父亲谈，反倒来找你吗？”
梁羽含笑开口：“其实永盛的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沈老板有什么吩咐，我可以帮忙转告给家父。”
“好。”
沈刚夫微微一笑：“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请你们永盛入股……百乐门。”
上海滩有两家大型俱乐部，分别是新世界与荣记大世界。
另有三大舞厅。
新仙林、大都会与百乐门。
仙乐斯尚且还未动工修建。
梁羽稍稍迟疑了片刻。
他原先只知道顾家是百乐门的大股东，此刻才晓得沈刚夫手里也握着股份。
百乐门号称斥资七十万银元建成，沈刚夫定然也投了不少钱在里头。
可梁羽并不看好百乐门的发展前景。
但凡娱乐行当，他都不想沾手。
微微一笑，梁羽坦然道：“沈先生，实在抱歉，我们永盛对百乐门这类娱乐产业没什么兴趣。”
沈刚夫并未露出讶异之色，吸了口烟笑道：“这是为何？百乐门刚开业没多久，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洋人显贵，都是我们百乐门的常客，现下你投钱进来还不晚，到时候分红定然少不了你梁少爷的。”
分红？
真能分到红利的话，你沈刚夫还会拉我们永盛进来投钱？
很明显。
百乐门眼下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前景并不乐观。
陶大业慢悠悠道：“梁少爷，你还没明白吗？沈大哥这是想跟你做桩生意啊。”
梁羽点了点头，开口道：“不是什么生意都能凑上去插一脚的，像这类行当，太平年月还好，一旦打起仗来可就……”
梁羽摊了摊手，笑了笑。
“哪来的什么战争？”沈刚夫朗声大笑。
陶大业接话道：“哈哈，梁少爷这是送上门的钱都不想赚啊。”
梁羽浅笑道：“不是我不想赚钱，只是百乐门在我眼里撑不了多久，搞不好沈先生投进去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听完这话，沈刚夫眉头微微一皱。
陶大业冷笑一声，开口道：“梁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刚夫抬起左手打断了陶大业，他清楚梁羽在经商上眼光极准，不然梁天豪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里，一跃成为上海滩的巨富。
“梁少爷，为何这么说？”沈刚夫诚恳地问道。
梁羽坦然道：“我还记得申报上曾写过，说百乐门玻璃灯塔，光耀十里；花岗岩墙面，庄重华贵；大理石阶，珍稀考究；钢筋栏杆，精巧别致；玻璃地板，目眩神迷；弹簧地板，灵动舒适。”
陶大业面露得意：“我们百乐门就是气派，哈哈。”
“确实气派。”梁羽不由一笑，“可这份气派，全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百乐门走的是高端路子，面向的都是上流阶层，可你们漏了一件事。”
“为何鸦片能赚得盆满钵满？为何我们永盛的百龄机能年入百万？”
沈刚夫死死盯着梁羽，目光分毫未移。
“消费群体！”
梁羽从容说道：“放眼整个上海滩，能进百乐门消费的人能有多少？就说洪门内部，能常去消费的又有多少？”
笑了笑，梁羽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高投入，低回报，这不是生意人该做的买卖。”
沈刚夫皱着眉道：“可要是……”
梁羽笑道：“这就是百乐门的死穴，要是连街边的小混混都能进去消遣，那百乐门的高端定位就全毁了，不是吗？”
沈刚夫哈哈一笑，开口道：“看来梁少爷是特意调查过我们百乐门了。”
“没有的事，不过是陪朋友去玩过两回。”梁羽望着沈刚夫道，“沈先生，这些都是我随口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沈刚夫抬起右手，正色道：“不！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只是很难改动，梁少爷，可有什么良策？还请不吝赐教！”
梁羽开口道：“赐教谈不上，我有些浅陋的想法，我随口说说，沈先生随便听听便是。”
“请讲！”
沈刚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羽说道：“百乐门可以走亲民化、大众化的路子，格调高低和受众多少并不冲突，可以定下一个最低消费门槛，这样自然能筛掉一部分人。”
沈刚夫连连点头。
“第二，取消自带舞伴的规矩，客人自带舞伴、自带酒水，那我们还赚什么钱？”
陶大业：“……”
沈刚夫：“……”
“由百乐门统一培训舞女，舞女持证上岗，在基础薪资之外增设绩效奖励，最受客人欢迎的舞女，薪资自然要比旁人高，有了竞争，舞女们才会更用心做事。”
沈刚夫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对这个年轻人越发赏识了。
厉害！
当真是极具经营头脑！
绩效奖励？
也就是说每个舞女都有机会当当月的头牌，而非整个百乐门只有固定一个头牌！
这个法子……实在是太高明了！
“第三，拆掉旅馆部。”
一听这话，沈刚夫刚涌上心头的喜色，瞬间就变成了惊愕。
他瞪大双眼，惊声道：“拆掉旅馆部？”
“没错。”
沈刚夫满脸诧异：“这又是为何？”
梁羽淡笑道：“道理很简单，留着旅馆部，百乐门不就成了旅店了吗？”
陶大业摆了摆手，一脸不认同：“客人玩累了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可不行。”
梁羽笑着摇了摇头：“陶爷，不管什么行当，只要做到极致就肯定能赚钱。旅馆部的存在，不过是给客人添了点方便，对你们却没多少好处，一晚住宿费能赚几个钱？”
“把旅馆部改成烟馆和台球室，都比做住宿赚得多。”
“再者……”
“要是客人带舞女外出，公司抽成，您说这笔收入又有多少？”
啪！
沈刚夫猛地一拍大腿，又惊又喜地望着梁羽，赞不绝口：“梁少爷，你当真是天纵奇才的生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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