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前往南城的高铁开始检票。”
“嗯,我知道,到学校我会好好休息。”
听筒里,母亲的叮嘱源源不断,一桩桩琐事反复盘问,细碎的话语缠上来,压得江亦寒心头发闷,语气裹挟着淡淡的疲惫。
“身份证带好了吗?人多千万别弄丢了。”
“带了,出门前核对过。”他轻声应答,压下心底泛起的不耐。
“还有你的药,我分装好放在包里,千万记得按时吃。”
“放心。”
“天热容易出汗,换洗衣物备足,在外要懂得照顾自己。”
江亦寒轻轻吁出一口气,耐着性子放缓语调。队伍停滞许久,身后排队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
“帅哥,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江亦寒侧过身低声致歉:“不好意思。”
随即对着听筒皱起眉:“妈,我要检票了,先不说了。”
挂断电话,他检票进站,拖着行李箱走向站台,低声确认车票信息。
“7车16F。”
两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
【儿子,药放在书包内侧夹层,别忘了服用。】
【到学校多和同学相处,好好照顾自己。】
江亦寒垂眸看着屏幕,心底漫开无奈与烦躁,没有回复消息,径直找到座位坐下。他关掉手机,戴上遮光眼罩,倚在座椅上闭目休憩。
“帅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
一道女声在身侧响起,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连唤两三声,江亦寒都没有回应。
“喂,能不能搭把手,帮我放一下箱子?”
秦知夏干脆伸手,一把摘掉他脸上的眼罩。江亦寒骤然睁眼,眼底带着刚被惊醒的茫然。
“不要。”
他伸手,打算重新拉上眼罩,不愿与她纠缠。
“不是,我可是美女,你不看一眼再拒绝吗?”
江亦寒掀开眼罩淡淡扫了她一眼,再次合上。
“看了,不帮。”
秦知夏指着他,有些气闷:“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哦。”
轻飘飘一个字,彻底击溃秦知夏的耐心。
“我最后问一遍,到底帮不帮?”
“不帮,听懂了吗?”
“好。”
秦知夏深吸一口气,稍稍抬高音量:“这位帅哥,麻烦帮忙搬一下行李,谢谢!”
话音落下,周围乘客纷纷侧目。原本慵懒靠着座椅的江亦寒立刻坐直,压低嗓音满是不耐。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我搬行李啊,我刚刚说得很清楚。”
“快点,列车马上要发车了。”
拗不过她,江亦寒只能起身拎起行李箱。可就在他起身的间隙,秦知夏侧身一挤,稳稳坐进靠窗的内侧位置。
“你干什么?”
“坐车,看不出来吗?”
“我问你为什么抢占我的位置?”
“你搬完行李刚好坐外侧,我心疼你,不行吗?”
秦知夏手肘搭在扶手上,微微朝他凑近,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粉。
少女泛红的模样,莫名让江亦寒心头微微一软。等江亦寒落座,她小声嘟囔。
“骗你的,我只是想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
江亦寒随口应答,重新戴上眼罩。
没过多久,秦知夏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干嘛?”
“你为什么一直戴着眼罩?”
“困。”
“你都休息这么久了,还困吗?”
江亦寒懒得搭话,身体下意识向外挪。秦知夏反倒顺势靠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弥漫起淡淡的暧昧。江亦寒有所察觉,摘下眼罩看向她。
“靠这么近做什么?”
“陪我聊会儿天。”
秦知夏眨着透亮的眼睛,语气软了几分。江亦寒将眼罩折好收进兜里,半躺着淡淡应声:“行,你想聊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
江亦寒错愕看向少女,只是平静回望,没有生气。
“嗯。”
一人等着安慰,一人等着斥责,预想中的画面全都没有出现。
“什么病?”少女好奇心涌上来。
少年神色依旧淡漠:“抑郁症。”
“嗯,那确实很难熬。”
“还好,不过你居然愿意和抑郁症患者说这么多话。”江亦寒紧绷的防备,悄然松了一丝。
“那是自然,我天生爱说话,喜欢交朋友,喜欢……”
说到这里,秦知夏骤然停顿。
“喜欢什么?”江亦寒眼底生出好奇,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什么。”
简单四个字,浇灭了少年刚刚升起的兴致。
“哦。”
“怎么,很想知道?”
“还好。”
“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秦知夏将脸颊枕在手臂上望着他。
“不要,你坐回去。”江亦寒皱起眉,轻轻将她推回原位,“能不能安分些,有点女孩子的样子。”
“什么叫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温顺乖巧,还是长相漂亮?”她小声反驳,指尖摩挲着扶手,“车程这么久,一直沉默多压抑。”
江亦寒不愿继续争辩,重新靠向座椅。秦知夏不肯罢休,指尖一下下轻戳他的胳膊,力道轻如羽毛。
“喂,抑郁症很难熬吗?是不是经常失眠,心里闷得喘不过气?”她语气坦荡,没有小心翼翼的怜悯,只是单纯好奇。
“有时候是。”
“难怪你妈妈反复叮嘱你吃药。”
“你怎么知道?”
“检票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听见了你打电话。”
江亦寒打量她两眼:“没印象。”
“呵,身后站着个大美女你都视而不见,真扫兴。”秦知夏双手叉腰,一脸气鼓鼓。
“好了,我的错,行了吧。”
秦知夏立刻眉眼舒展,凑近压低声音:“既然我们互相交底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刚刚没说完的话?”
江亦寒心头微动,嘴上依旧强硬:“还好,没有特别想知道。”
“嘴硬。”秦知夏轻笑,慢悠悠开口,“我特别喜欢和你这种心底藏着心事的人聊天。”
江亦寒一怔,瞳孔微微收缩,撞进她盛满笑意的眼眸,心跳明显漏了一拍。
车厢空调缓缓送风,少女身上橘子汽水的淡香萦绕鼻尖。他下意识向旁边挪了挪,耳根悄悄泛红,匆忙移开视线。
“你害羞了?”
“没有。”江亦寒语速变快,伸手拿起背包口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明明就是。”
“对了,你去哪个城市上学?”
“南城大学。”
“太巧了!我也是去南城大学!”秦知夏眼睛骤然亮起,欣喜地拽住他的袖口,“我们同校,以后说不定能经常遇见。”
柔软指尖触碰手腕,温热清晰。江亦寒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患上抑郁症的这一年,他极少和旁人这样亲近,可面对秦知夏,他生不出半点抵触。
“你是什么专业?”江亦寒难得主动开启话题。
“美术。”秦知夏弯起双眼,眼里散落微光,“我热爱画画,想画遍世间所有风景,还有许多我喜欢的人。”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江亦寒清隽的侧脸上,直白坦荡。
可江亦寒则是满脸的无奈,“喜欢”是这么用的吗?
“比如你,看起来就很适合入画。”
江亦寒呼吸一顿,对上她热烈的目光,一时失语。
不会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吧!
抑郁症缠绕他整整一年,除了母亲,从没有人愿意耐心靠近他。
“你不觉得我这样沉闷无趣吗?”他低声发问,裹挟着浅浅的自我否定。
秦知夏摇头,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安静一点没关系,我话多,刚好互补。很多沉默的人,内心其实格外温柔。”
“别拿抑郁症当成标签困住自己。不说啦,我有点累,休息一会儿。”
阳光透过车窗洒落,铺在两人相靠的手臂上,像一幅刚刚勾勒好底色的油画。江亦寒紧绷许久的心慢慢松弛,笼罩心头的阴郁散去少许,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心底泛起久违暖意。
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暖意之下,心口某处旧疤依旧隐隐作痛。
那是一段和画笔、约定紧紧捆绑的过往,一道没能愈合的伤痕。
江亦寒尚且不知,踏入南城之后,除了眼前鲜活明媚的秦知夏,那个亲手撕碎两人美术理想、消失整整一年的人,也正在这座城市,等待与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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