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号访客

  “真正被关进去的是季长河。”

  林霁说完以后,中庭里很久没有声音。

  季长河的尸体躺在轨道托架上。

  灰色防水布退到胸口,露出那张被低温保存了五年的脸。太阳穴上的伤口已经发黑,机械表仍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

  所有人刚刚看过他的录像。

  录像中,季长河躲在水箱后方拍摄。

  镜头里另有一个年轻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接受审问。

  如果林霁没有认错,那么五年前至少发生过两次关押。

  一次在水箱。

  一次在零号房。

  而他们一直将两个人拼成了同一个失踪者。

  范隽最先开口。

  “你亲眼看见季长河被关进去?”

  林霁点头。

  她刚从回水仓出来,脸色仍然苍白。梁济给她披上急救毯,她却没有坐下,只扶着长桌边缘。

  “我看见他进门。”

  “什么时候?”

  “十一点三十七分左右。”

  “水箱录像不是还在拍?”

  “录像中断以后。”

  林霁的声音很哑。

  每说几句话,都要停下来缓一口气。

  “季长河被发现了。”

  “谁发现的?”

  “丁砚。”

  “他抓住季长河,把摄像机抢走了?”

  “没有。”

  林霁看向尸体胸前那台旧摄像机。

  “季长河把机器藏进了工具箱。”

  “丁砚只拿走了他身上的备用卡。”

  沈知微走到托架旁。

  五年前的黑白照片中,冰墙附近曾出现过一只歪柄工具箱。

  照片上的工具箱属于季长河。

  而从地下托架送回来的尸体旁边,并没有工具箱。

  “录像卡后来被韩照找到。”她说。

  “或者有人主动把线索送给他。”

  林霁点头。

  “季长河被抓以后,他们让他交出原始录像。”

  “他说没有拍到东西。”

  “丁砚不相信。”

  “所以把他关进零号房?”

  “是。”

  “那水箱椅子上的人是谁?”

  林霁看向罗敬山。

  罗敬山已经停止抽搐。

  梁济刚为他注射过急救药物,监护指夹上的数字仍在缓慢波动。他能听见,却没有力气阻止林霁继续说下去。

  “白川渡。”

  ——————————————————————

  这个名字已经出现过多次。

  匿名邮件。

  第十七号戒指。

  罗敬山在水箱中被逼出的口供。

  可直到现在,它才第一次与一张具体的脸对应。

  水箱录像里那个年轻男人,就是白川渡。

  真正的十七号访客。

  他在十一点二十八分进入山庄。

  被带到地下水箱区。

  双手绑在椅子上。

  逼问那批“没有名字的档案”去了哪里。

  “他到底查到了什么?”程世安问。

  林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梁济。

  “你应该比我清楚。”

  梁济站在罗敬山身旁。

  手里还捏着刚刚使用过的注射器。

  “我只处理过一批伤员资料。”

  “什么伤员?”

  “施工事故。”

  “不是。”

  林霁说。

  “是被从别的地方送进来的人。”

  梁济的手停住。

  程世安看向他。

  “你给他们做过检查?”

  “我受聘做工地医疗保障。”

  “有人受伤,我不能拒绝。”

  “那些人有姓名吗?”

  梁济没有回答。

  林霁替他说了。

  “没有。”

  “只有编号。”

  “他们被送到山庄地下时,身份资料已经被替换。”

  “有人活着,却被登记为死亡。”

  “有人已经死亡,名字却继续出现在转运记录里。”

  韩照曾说,魏骁调查过一部没有完成的片子。

  片子里的活人被系统判定为死亡。

  死人的身份则仍在被使用。

  这不是一个抽象题材。

  魏骁调查的就是白川渡正在追查的事情。

  沈知微问:

  “这些人为什么被送到山庄?”

  “这里当时还没营业。”林霁说。

  “施工区封闭。”

  “进出车辆不会被怀疑。”

  “地下冷库有独立供电。”

  “山路又只有一条。”

  “最适合短期停留和转运。”

  “谁负责?”

  林霁看向罗敬山。

  “他负责让项目合法存在。”

  又看向梁济。

  “梁医生负责判断人还能不能继续转运。”

  最后看向程世安。

  “你负责门禁和车辆。”

  程世安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车里是什么。”

  “你知道夜里有车。”

  “知道进来的人没有登记。”

  “我以为是设备。”

  “你从来没有打开过箱子?”

  程世安没有回答。

  苏槐坐在罗敬山身旁。

  她看向自己的图纸。

  “我负责让不存在的房间留在墙里。”

  声音很轻。

  “我也说服自己,那只是设备空间。”

  四个人各自只承认一部分。

  于是每个人都能告诉自己:

  我没有直接把谁关进门里。

  我没有亲手杀人。

  我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别人要求的一件小事。

  ——————————————————————

  “白川渡为什么来?”范隽问。

  林霁说:

  “他在查失踪者名单。”

  “那些编号里,有他妹妹。”

  白川渡的妹妹曾在外地一家私人康复机构工作。

  五年前失踪。

  家属收到的结论是交通事故死亡。

  没有遗体。

  只有一份经过多次转交的火化证明。

  白川渡不相信。

  他沿着证明上的签字、医院内部转运单和冷链车辆记录,一路查到山庄。

  “他妹妹在这里?”沈知微问。

  “来过。”

  “活着还是已经死亡?”

  “白川渡相信她当时还活着。”

  “你见过?”

  林霁摇头。

  “只看见一份编号表。”

  “她的名字被划掉。”

  “旁边改成了十七。”

  沈知微看向刻着十七的黑色戒指。

  他们一直认为“17”代表一名访客。

  实际上,这个数字可能先属于一份转运记录。

  后来又被赋予白川渡的临时访客编号。

  最后变成丁砚根账户和黑手套上的标记。

  “为什么所有地方都是十七?”她问。

  “因为丁砚在提醒罗敬山。”

  林霁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删错的编号。”

  “什么意思?”

  “五年前的名单中,十七号原本是个女人。”

  “白川渡进入山庄以后,罗敬山把他的临时身份也改成十七。”

  “想让两条记录重叠。”

  “如果以后有人查询,只会以为是同一个转运对象。”

  “他用妹妹的编号覆盖了哥哥。”

  范隽低声说。

  林霁点头。

  “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来到这里。”

  “最后也被塞进同一个数字。”

  ————————————————————

  两点五十八分。

  距离第四次熄灯还有三十二分钟。

  燃油回收管中的液体流动声没有停止。

  范隽一边听林霁说明,一边查看系统压力。

  燃油阀已经开启到百分之十八。

  如果继续增加,零号房后方的回收槽会先被灌满。

  之后燃油将沿溢流管进入北墙回水线。

  “必须先去零号房后面。”他说。

  “否则第四次熄灯时,任何电火花都可能点燃中庭。”

  梁济看向罗敬山。

  “他不能移动。”

  “林霁也需要休息。”

  “我们不能再全部离开。”

  沈知微没有立即分组。

  假老嵇已经暴露。

  丁砚仍在山庄内部。

  这让分开比之前更加危险。

  可燃油阀不处理,所有人留在中庭也没有意义。

  “先说完五年前的最后十分钟。”她对林霁说。

  “季长河为什么会死?”

  林霁沉默片刻。

  她看向周岚。

  周岚已经坐到她身旁。

  两个人五年未见,却没有拥抱,也没有太多确认。周岚只是将白板放在膝盖上,像当年仍站在那扇门外。

  林霁说:

  “水箱录像中断后,白川渡还被绑在椅子上。”

  “季长河逃到设备走廊。”

  “我追上他。”

  “他说录像藏好了,让我去报警。”

  “然后丁砚出现。”

  “他抓住季长河,把他带回零号房。”

  “罗敬山呢?”

  “在处理白川渡。”

  “怎么处理?”

  “他要白川渡交出名单副本。”

  “白川渡不肯。”

  “后来丁砚说,他有办法让两个人互相开口。”

  沈知微看向季长河的尸体。

  “把季长河关进柜子。”

  “让白川渡在外面听?”

  “相反。”

  林霁说。

  “季长河被关进去。”

  “白川渡被拖到观察窗外。”

  “丁砚告诉季长河,只要说出录像在哪儿,就放白川渡走。”

  “又告诉白川渡,只要交出副本,就打开季长河的门。”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沉默正在让另一个人受苦。

  敲门声不是单纯求救。

  也是一种催促。

  每一下都可能在告诉外面的人:

  别说。

  也可能是在说:

  救我。

  “十五分钟是谁定的?”沈知微问。

  “罗敬山。”

  “他说给他们十五分钟考虑。”

  “时间到了呢?”

  林霁看着墙上的钟。

  “他们原本准备让两个人都消失。”

  “白川渡怎么出去的?”

  “丁砚打开了门。”

  罗敬山的手指在急救毯下抽动了一下。

  林霁继续说:

  “十一点四十三分,敲击停止。”

  “罗敬山以为季长河已经没有反应。”

  “他让人先转移白川渡。”

  “丁砚却在通道里解开了他的束缚。”

  “为什么?”

  “不知道。”

  “他和白川渡是一伙的?”

  “不是。”

  “白川渡也不认识他。”

  “那丁砚为什么救他?”

  林霁摇头。

  “五年前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他关门。”

  “也是他开门。”

  “他帮罗敬山建设隐藏系统。”

  “又把白川渡放走。”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没有人能回答。

  现在的丁砚杀死韩照,利用罗敬山,拘禁林霁,又把季长河尸体送回中庭。

  他不像在替白川渡复仇。

  至少不只是复仇。

  他更像在复原自己五年前设计过的每一道程序。

  ————————————————————

  “季长河呢?”范隽问。

  “门打开以后,他还活着吗?”

  林霁闭上眼。

  “活着。”

  中庭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尸体上。

  机械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

  那并不一定是死亡时间。

  可能只是柜门被打开的时间。

  “他能走吗?”梁济问。

  “不能。”

  “头上有伤。”

  “怎么造成的?”

  “丁砚把他推进柜子时,撞到门框。”

  “太阳穴就是那时伤的?”

  “对。”

  梁济走到尸体旁,重新观察伤口。

  季长河左侧太阳穴的伤口边缘凹陷,附近骨面可能存在骨折。

  “这种伤可以致命。”

  “但也可能让他昏迷几个小时。”

  “他后来被送进冷库?”

  林霁点头。

  “罗敬山以为他死了。”

  “丁砚说会处理。”

  “我看见托架把季长河送向地下。”

  “之后再也没见过。”

  “所以五年前被低温保存的人是季长河。”

  “冰墙里的照片,也是他的尸体?”

  “不一定。”

  林霁说。

  “照片拍摄时,季长河还活着。”

  沈知微想起那张黑白照片。

  冰墙后方出现人影。

  旁边有季长河的工具箱。

  他们一直默认人影就是季长河。

  但工具箱属于拍摄现场,不等于冰墙后的人也是他。

  “照片里是谁?”

  “白川渡。”

  林霁的回答让罗敬山再次出现呼吸波动。

  “他被放走以前,丁砚先把他送进冰墙夹层。”

  “为什么?”

  “为了让罗敬山相信人仍然在控制中。”

  “丁砚用模型和灯光制造影子。”

  “后来又让真正的白川渡把手贴在观察窗上。”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季长河。”

  “他在被抓以前拍到的?”

  “是。”

  于是五年前的线索终于被拆成了两个人。

  照片中的冰墙人影,是白川渡。

  照片旁的工具箱与拍摄者,是季长河。

  水箱椅子上的十七号访客,是白川渡。

  零号房里敲门的人,是季长河。

  活着离开零号房的人,也是白川渡。

  被送入地下冷库、五年后回到中庭的尸体,才是季长河。

  他们之所以一直认错,不是因为证据太少。

  而是因为有人故意让两个人共用同一个数字、同一条轨道和同一个失踪时间。

  ——————————————————————————

  “白川渡后来去了哪里?”沈知微问。

  “我不知道。”

  林霁说。

  “丁砚让我带他从北侧风机间离开。”

  “你帮忙?”

  “我当时以为季长河已经死了。”

  “也以为丁砚突然改变了立场。”

  “白川渡伤得很重。”

  “我把他带到旧林道。”

  “之后有人接走了他。”

  “谁?”

  “魏骁。”

  韩照那位已经死于车祸的摄影师。

  也是送给韩照黑色戒指的人。

  范隽看向那枚无刻字戒指。

  “魏骁一直在调查他们。”

  “白川渡把戒指交给了魏骁?”

  “可能。”

  “那刻着十七的另一枚呢?”

  林霁说:

  “白川渡进入山庄时,戴着两枚相同的戒指。”

  “一枚刻字。”

  “一枚没有。”

  “一枚属于他。”

  “另一枚属于妹妹。”

  韩照后来从魏骁那里得到无刻字戒指。

  丁砚则一直保存着刻有十七的那枚。

  两枚戒指不是为了制造替身。

  它们原本属于兄妹二人。

  一个被抹掉姓名的女人。

  一个沿着她的编号来到山庄的男人。

  “白川渡活下来以后,为什么没有报警?”程世安问。

  林霁看着他。

  “你觉得他该相信谁?”

  “警方。”

  “他的妹妹就是在有完整证明、签字和记录的情况下被宣布死亡。”

  “山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合法身份。”

  “只有受害者没有名字。”

  程世安不再说话。

  ————————————————————————

  “你为什么消失五年?”范隽问。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落下。

  林霁转向弟弟。

  “我带白川渡离开以后,回过一次山庄。”

  “回来做什么?”

  “拿季长河的录像。”

  “找到了吗?”

  “没有。”

  “丁砚在等我。”

  范隽的脸色变了。

  “他伤害你了?”

  “没有。”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

  “第一,留下,和季长河一样从记录里消失。”

  “第二,离开,永远不要联系原来的人。”

  “你就真的走了?”

  范隽的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

  却比质问更难回答。

  林霁看着他。

  “他给我看了你的照片。”

  “学校、住处、每天回家的路。”

  “他说如果我联系任何人,你会成为下一份编号。”

  范隽低下头。

  林霁的手机失去信号以后,所有人都认为她可能已经死亡。

  只有范隽始终不相信。

  可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以不联系他为代价。

  “那封邮件呢?”他问。

  “你为什么留下?”

  “我以为本地缓存会被发现。”

  “没有直接写白川渡?”

  “写了。”

  “后来损坏。”

  范隽点了一下头。

  像在确认一个技术事实。

  没有问她为什么五年里一次都没有冒险。

  有些选择在事后看起来总能找到另一条路。

  但真正站在门前的人,未必看得见。

  ————————————————————————

  燃油阀再次移动。

  范隽的电脑发出警报。

  开启度:

  百分之二十四。

  零号房后方回收槽液位已经超过安全值。

  “必须走了。”他说。

  沈知微看向现场人员。

  罗敬山不能移动。

  林霁体力不足。

  周岚留下照顾两人。

  梁济必须留在中庭继续监护。

  前往零号房的只有沈知微、范隽、程世安和苏槐。

  “这次四个人不能脱离视线。”沈知微说。

  “到达零号房以后,先找燃油阀。”

  “发现丁砚也不要追。”

  程世安问:

  “他已经杀了韩照。”

  “不追?”

  “他希望我们追。”

  “每一条墙内通道都由他设计。”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关闭燃油,不是抓人。”

  “那什么时候抓?”

  “让他失去系统以后。”

  沈知微将丁砚监控主机上的硬盘取下,放入防水袋。

  范隽断开监控台根证书。

  维护屏上的N2-MAINT-04第一次出现闪烁。

  丁砚仍然拥有备用控制方式。

  但已经不再是完全不可触碰的根设备。

  ——————————————

  三点零七分。

  四人进入地下冷库走廊。

  零号房门仍然敞开。

  里面的机械手掌停止在观察窗旁,指尖残留的褐色污迹在灯下清晰可见。

  范隽没有进入柜体。

  而是沿零号房后墙检查。

  林霁说燃油阀在房间另一侧。

  可这面墙没有门。

  苏槐测量墙体厚度。

  “后面至少还有一米二。”

  “可能是回收槽和检修空间。”

  程世安用斧柄敲击。

  中央沉实。

  右下方却传出空响。

  那里靠近金属柜。

  他们移开柜体。

  柜子比预想中更重。

  底部却装有隐蔽滑轮。

  推开以后,墙面露出一扇不足半人高的检修门。

  门上刻着:

  17。

  没有电子锁。

  只有一枚普通插销。

  “太容易了。”程世安说。

  沈知微没有否认。

  丁砚让他们一路来到这里。

  将林霁放在燃油阀旁。

  又让她指出另一侧释放装置。

  这扇门当然会被留得足够容易。

  “先检查。”

  范隽用探杆伸入门缝。

  没有触发气雾。

  红外温度也没有异常。

  他拉开插销。

  检修门向内开启。

  燃油气味立即涌出。

  墙后是一条低矮槽道。

  黄色管线沿顶部延伸。

  尽头有一只反向释放杆。

  只要拉下,回水仓中的棘轮便能复位,燃油阀会自动关闭。

  范隽没有进入。

  他用伸缩钩勾住释放杆。

  “准备。”

  轻轻向下拉动。

  释放杆没有反应。

  第二次加力时,槽道深处突然响起一声细小弹簧声。

  沈知微立即说:

  “停。”

  范隽保持姿势。

  没有继续拉。

  手电照向释放杆根部。

  一根透明线从杆后延伸出去,连接到墙体另一端的压力罐。

  如果直接拉下,压力罐就会释放。

  罐体上的标签已经撕掉。

  但结构与夹层中的麻醉气体喷罐相同。

  “还是气体。”程世安说。

  “不全是。”

  范隽照向罐体下方。

  旁边还有一只电火花装置。

  气体喷出后,火花会立刻点燃。

  这不是麻醉机关。

  是燃油蒸气爆燃装置。

  “怎么拆?”

  苏槐问。

  范隽观察线路。

  “先断火花。”

  “再释放气罐压力。”

  “最后才能拉杆。”

  “需要多久?”

  “十分钟。”

  墙上的时间是三点十二分。

  距离第四次熄灯还有十八分钟。

  距离三点四十三分,还有三十一分钟。

  时间足够。

  至少看起来足够。

  范隽开始拆卸。

  程世安照明。

  苏槐核对管线。

  沈知微站在零号房门口,观察身后的走廊。

  第三根导线被切断时,远处传来脚步。

  不是墙内。

  来自正常走廊。

  很慢。

  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刻意隐藏。

  一个男人从转角走出来。

  黑色工作服。

  短发。

  没有假发,没有硅胶皱纹,也没有属于老嵇的棉衣。

  他的右手仍戴着印有白色“17”的手套。

  左手没有武器。

  丁砚停在走廊尽头。

  距离他们约十五米。

  程世安握紧消防斧。

  “别动。”

  丁砚没有继续靠近。

  他只看向零号房内那只机械柜。

  “林霁告诉你们了?”

  沈知微说:

  “白川渡活着离开过。”

  “对。”

  “季长河死在这里。”

  “也对。”

  “韩照是你杀的。”

  丁砚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沈知微身上。

  “你这次没有先问声音是真是假。”

  “你先开门了。”

  “所以你把林霁放在回水仓。”

  “不是为了杀她。”

  “是为了看我会不会进去。”

  “也为了让燃油阀开启。”

  丁砚说。

  “两个目的并不冲突。”

  范隽仍在拆火花线路。

  没有回头。

  丁砚也没有阻止。

  “你希望我们关闭燃油?”沈知微问。

  “希望。”

  “那为什么装爆燃机关?”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关掉。”

  “谁有?”

  丁砚看向沈知微。

  “愿意先开门的人。”

  程世安向前一步。

  “你把这一切叫测试?”

  “韩照死了。”

  “季长河也死了。”

  “你差点淹死罗敬山。”

  “不是差点。”

  丁砚说。

  “你们救活了他。”

  语气里听不出遗憾。

  也听不出庆幸。

  像罗敬山是否死亡,只是一个已经交给别人处理的结果。

  沈知微问:

  “第四次熄灯的门后是谁?”

  丁砚抬起左手。

  掌心握着一只小型控制器。

  屏幕显示:

  00:16:42。

  距离三点半。

  “不是谁。”

  “是什么?”

  “你们五年前没有打开的东西。”

  “名单?”

  “名字。”

  丁砚按下控制器侧键。

  零号房机械柜内部传出一声锁扣开启。

  柜门缓慢向外弹开。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排塑封档案。

  每一份档案封面都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从01一直到36。

  其中第17份被单独抽出。

  放在最上方。

  封面已经打开。

  第一页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

  黑色短发。

  眼睛与白川渡非常相似。

  姓名栏被黑色墨迹完全覆盖。

  死亡状态一栏却盖着红章:

  存活。

  丁砚看着那份档案。

  “第四次熄灯,不是为了再杀一个人。”

  “是为了让所有被删除的名字重新出现。”

  沈知微没有放松警惕。

  “那韩照为什么必须死?”

  丁砚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变化。

  不是愤怒。

  更像某种失望。

  “因为他拿别人的声音做故事。”

  “你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没有说自己不是。”

  “区别在哪里?”

  丁砚看向走廊上方的灯。

  “我会让故事结束。”

  三点十四分。

  灯光忽然暗了一次。

  距离计划中的第四次熄灯还有十六分钟。

  范隽终于剪断火花装置最后一根导线。

  指示灯熄灭。

  可燃油阀并没有停止。

  开启度反而从百分之二十四跳到百分之三十。

  丁砚看了一眼控制器。

  “太晚了。”

  程世安举起消防斧。

  “关掉。”

  丁砚没有动。

  “第四次熄灯已经提前了。”

  走廊尽头的照明逐盏熄灭。

  从丁砚身后开始。

  一盏。

  又一盏。

  黑暗正沿走廊向零号房逼近。

  丁砚没有后退。

  他的脸在最后一盏灯下停留片刻。

  “沈知微。”

  “这一次,门里面没有声音。”

  “你还会开吗?”

  最后一盏灯熄灭。

  三点十五分。

  距离原定第四次熄灯,仍有十五分钟。

  整个地下冷库区提前陷入黑暗。

  而零号房机械柜中,那三十六份无名档案同时响起了手机振动般的轻微嗡鸣。

  每一份档案下面,都藏着一台正在倒计时的电子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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