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瓜千金

  第一卷:都市藏真

  第二章:一瓜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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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有人说,世界上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只有卖不出去的价。

  我以前不信。

  直到我把一根成本不到五块钱的青瓜,卖出了五位数。

  方主厨说我是商业天才,苏小暖说我握着一座金矿不自知。

  其实都不是。

  我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

  当所有人都在疯抢一样东西的时候,那样东西的价格,不由卖家定。

  由买家定。

  我的青瓜,就是这样东西。

  至于王德发?

  他举报我的那天,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口中那个“搞生物实验的化学毒剂”,会在三天之内,成为这座城市顶级富豪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而我的租金,只差最后六千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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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叶空挂了方主厨的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去摘瓜。

  他站在大棚门口,让早晨的风吹了几分钟,把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吹散了一些,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一个崭新的密封盒、一块干净的湿毛巾和一把修枝剪。

  摘瓜是个技术活。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方面的知识——采摘时间最好在早晨,瓜果含水量高,口感最脆嫩。剪口要留一厘米左右的瓜柄,不能贴着瓜身剪,否则伤口容易感染,影响储存。

  但这些对叶空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时机。

  他能感知到瓜架上的每一根青瓜里蕴含的能量浓度,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但异常清晰的直觉。就像你知道一杯水是烫是凉,他知道哪根瓜的能量正处于峰值。

  早了,能量没凝聚够,卖不出顶级的效果。

  晚了,能量开始衰退,效果大打折扣。

  经过昨天的事件和昨晚的观察,叶空对这套规律已经摸出了大致脉络。青瓜在藤蔓上生长到第七天左右,能量浓度达到最高峰,瓜皮的颜色从浅青转为碧青,对着光看会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莹润感。过了第七天,颜色会继续加深,但能量的活跃度开始下降,就像烧开的水关火之后温度还在但水已经不再沸腾。

  眼下瓜架上挂着八根即将成熟的青瓜。其中三根今早刚好满七天,正是最完美的采摘窗口。另外五根还要再等一到两天。

  叶空走进大棚,在那三根满七天的青瓜前蹲下来。

  晨光透过塑料薄膜洒在瓜架上,三根青瓜安静地悬在藤蔓间,表皮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霜,霜下面是碧青色的瓜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股清甜的香气比昨天更浓了,不用凑近就能闻到,整个大棚里都弥漫着这种味道。

  他伸出修枝剪,小心翼翼地剪下第一根。

  断口处渗出一滴晶莹的汁液,沿着瓜柄缓缓滑落。叶空用湿毛巾轻轻擦掉汁液,把青瓜放进密封盒里。第二根,第三根,同样处理。

  三根瓜摘完,密封盒刚好装满。

  叶空掂了掂盒子的分量,心里默算了一下。按苏小暖开的三千一根的价格,这三根值九千。按方主厨昨天的翻倍价,值一万二。但方主厨说了,那位失眠多年的大佬吃完青瓜后一觉到天亮,今天正在餐厅点早餐。如果那个大佬愿意出更高的价——

  这根瓜,可以卖出远超三千的价格。

  他需要的不只是凑齐那一万五的租金。

  他需要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启动资金。

  叶空换上昨天那套还算体面的衣服,把密封盒装进一个洗干净的帆布袋里,又把昨晚切好的青瓜片分成两个小包装袋,一个揣进兜里备用,一个留在桌上。然后推门出了院子。

  门外,那个昨天被叶空一掌拍翻的寸头男人正蹲在电线杆下面啃包子。见到叶空出来,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包子差点掉地上,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怨恨的复杂表情。

  他胸口那个绿色的掌印还没消退,颜色从昨天的鲜绿变成了深绿,边缘开始泛黄,像一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染料印记。他穿了件高领外套试图遮住,但脖子那里还是露出了一小截绿色的边缘。

  “你……你还想干嘛?”寸头男人的声音发虚,跟昨天那个横冲直撞的口气判若两人。

  叶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寸头男人又追了两步,“老王让我告诉你,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一万五,少一分钱都不行!”

  叶空停下脚步。

  寸头男人吓得又退了回去。

  “告诉他,”叶空头也没回,“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他会收到钱的。”

  说完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乡间的柏油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身后传来寸头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但音量控制得很小,小到叶空走了十来米就听不清了。

  盛世豪庭大酒店的后门,方主厨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昨天那件白色厨师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也打理得比昨天更精致,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厨子,倒像个要去参加商务谈判的高管。

  “小叶,这边。”方主厨招了招手,领着他从后门进了酒店的员工通道,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间挂着“行政总厨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停下。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墙上挂满了各类烹饪比赛的奖状和合影,书架上除了菜谱还有好几本分子料理和营养学的专著。窗台上摆着一排盆栽香草,薄荷、迷迭香、罗勒,每一盆都长势喜人。

  方主厨让叶空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密封盒看了一眼。三根青瓜并排躺在盒子里,莹莹的碧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那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把办公室里原本淡淡的香草味全部压了下去。

  “好。比昨天那批更好。”方主厨拿起一根举到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神里满是惊叹,“你看这个透光度,这种质地,我做了二十五年厨师,没见过第二家。小叶,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青瓜放回盒子里,在叶空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昨晚那位贵宾,姓秦,秦振邦秦老。咱们市最大的地产集团华邦国际的创始人,身家少说也有两百个亿。老爷子今年六十八,退休好几年了,名下产业都交给了儿子打理,自己就剩一个爱好——吃。昨晚他尝了一口用你的青瓜做的凉拌三丝,当场就把筷子放下了。”

  “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方主厨摇头,“是不舍得吃了。他说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种的黄瓜,那时候的瓜就是这个味。现在的蔬菜,看着漂亮,吃起来全是水的味,一点魂都没有。他吃完那道菜,把剩下的半根瓜打包带走了。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他十几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头也不疼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叶空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这个效果在他的预料之内。方主厨昨天吃了一片,眉心那道青气只存在了不到两秒,说明普通人摄入微量的青瓜能之后反应很微弱。而秦老爷子吃了一整根瓜做的菜,剂量大了几十倍,效果自然天差地别。

  “然后呢?”他问。

  “然后老爷子今天早上又来了。”方主厨苦笑了一下,“不光他自己来了,还带了三个老哥们。说要我把昨晚那道菜原样再做一份。我说青瓜已经用完了,老爷子当场就不高兴了,说多少钱都行,让我必须想办法。”

  “他出多少?”

  方主厨伸出一根手指。

  “每根,一万。”

  叶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抬头对方主厨笑了笑。

  “方哥,咱俩打交道不多,但我这个人讲究实在。你说实话,这位秦老爷子,以前是不是有失眠症和偏头痛?”

  方主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叶空说,“昨天来尝瓜的客人里,不止他一个有类似反应。我这些青瓜,不是普通的蔬菜。这一点方哥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方主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从昨天开始,后厨里所有跟青瓜打过交道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切瓜的案板,用过之后上面的木纹变得更深了,像是木头被“唤醒”了一样。泡过瓜蒂水的人都说精神比平时好,最夸张的是洗碗间的老王,多年老寒腿,昨天喝了半杯瓜蒂水,晚上膝盖居然不怎么疼了。

  “所以,秦老爷子那帮老哥们的圈子,比老爷子本人还要值钱。”叶空不紧不慢地说,“一个身家两百亿的人,花了十几年没睡好觉,现在发现一根瓜能让他睡一整晚。你觉得他在他那个圈子里会怎么说?”

  “会疯狂推荐。”方主厨眼睛亮了。

  “然后那个圈子里所有有类似毛病的人,都会找上门来。”叶空说,“一万一根,对秦老爷子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但如果今天卖了他一万,明天再来个张老爷子,你要不要也卖一万?后天来个李老爷子,身家只有两千万,吃不起一万的瓜,但也是潜在客户,你卖他多少?价格一旦在圈子里传开,再想涨就难了。”

  方主厨听明白了。他做了二十五年高端餐饮,太清楚这些富豪的消费心理——不怕贵,就怕不够贵。一个东西越贵越难买,他们越觉得值。

  “所以你想?”

  “今天的瓜,不卖。”叶空把密封盒的盖子合上,“请秦老爷子吃。”

  方主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让他吃舒服了,让他觉得欠了你一个人情。”叶空继续说,“然后你告诉他,下一批瓜三天后到,到时候给他留最好的,价格面议。这三天里,他会帮你在他的圈子里免费宣传,他身边所有睡不好觉、头疼脑热的老头老太太,都会知道有一种青瓜能治病。”

  “三天后——”

  “三天后,价高者得。”

  方主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无奈和佩服的笑。他做了一辈子菜,自认为懂食材也懂人心,但这个二十出头的种菜小子在某些方面比他老练得多。

  “你知道你刚才这套操作,在商业上叫什么吗?”方主厨说,“叫饥饿营销加口碑裂变,大公司里专门的营销团队都得开好几天的会才能策划出来。你一个种菜的大学生,张口就来。”

  “种菜的也得会卖菜嘛。”叶空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不然种出来的好东西全让二道贩子赚走了。”

  方主厨摇了摇头,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里有两万,是秦老爷子今天这顿饭的预付订金。他说不管你卖不卖,今天必须让他吃到。你要请客是你的心意,但老爷子不白吃别人的东西,这是他吃饭的规矩。”

  叶空没推辞。这个数目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清王德发的租金外加剩下一点做周转。他昨晚的计划是在高端圈子里打响名气走拍卖路线,但秦老爷子比他想象的更讲究,直接预付了订金。

  “那行,这两万我收。今天这根算我请你和秦老爷子的,不算货款。三天后他带人来买,价格咱们再商量。”

  方主厨大喜,当即打电话给秦老爷子安排午宴。叶空把一根青瓜交给他剩下的两根收好,被方主厨硬拉着留下来一起吃饭,说秦老爷子特意嘱咐了想见见种出这瓜的人。叶空想了想同意了——他需要亲自见见这位秦老爷子,观察青瓜能对老年人身体的具体改善程度,这对后续的定价和产品定位至关重要。

  午宴定在十二点整,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准备时间。趁方主厨去后厨准备菜肴的空档,叶空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从后门出了酒店。他找了个安静的花坛边坐下,掏出手机给苏小暖发了条信息:方哥这边进度比预期快,价格信息整理好发你。

  苏小暖几乎秒回:什么价格?你还没谈价就给瓜了?

  叶空打字回复:秦老爷子非要给,预付了两万。我本来想请客走饥饿营销,但人家不接受白吃。

  这次苏小暖沉默了一会儿,消息框上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反复了好几回,最后只回了一句:这根一万你都卖了?你不是嫌少吗?

  叶空:没说卖,我说请。他非要给,推不回去。三天后正式定价。

  苏小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问:具体怎么定?

  叶空:信息不对称竞价。一个圈子里总有先知道后知道的,总有志在必得和观望看看的。同一根瓜卖不同价格,客户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只要每个客户觉得自己拿到的价格比旁边那个冤大头便宜就行。

  苏小暖这次没有输入中,而是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学的这套?”她劈头就问,语气里那种职业化的冷静被某种真实的惊愕打破了,“你这套操作手法,比我们公司专门做市场营销的同事都熟练。你不是农业大学毕业生吗?”

  “农业大学也开市场营销选修课的。”叶空一本正经地胡扯。他前世送外卖的间隙没少刷手机看商业博主的视频,那些东西当时看了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穿越之后全成了真金白银的实操指南。

  苏小暖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明天带正式合同来,内容按他说的信息不对称竞价模式重新起草,不再搞固定收购价的独家协议,而是做成利润分成模式——她负责客户资源和市场推广,他负责种植和品控,每笔交易的利润按比例分配。

  “这样你的收益不会比搞独家差,但自由度更高,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行,明天见。”叶空挂了电话,靠在花坛边的大理石围栏上,仰头看着盛世豪庭三十几层高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像某种未来的图景。

  昨晚的计划是走高端拍卖路线吃独食,今天跟苏小暖聊过之后改变主意了。他的优势在于青瓜的品质和不可替代性,苏小暖的优势在于客户资源和商业网络,方主厨的优势在于制作和体验场景。三个人的资源拼在一起才是利益最大化。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苏小暖这个人不对劲。不是坏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她身上的秘密可能比青瓜本身还要深。昨天他试探性地释放青瓜能时她眉心那道青气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他能解释的范畴。留下合作的关系,他就有更多机会观察她体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十二点整,叶空回到酒店。方主厨派了一个服务生领他到三楼的私宴厅。那是一间不大但极尽雅致的包间,落地窗正对着酒店的内庭花园,窗外是一池锦鲤和一丛修竹。

  圆桌旁坐了四个人。方主厨,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老者。白发老人穿着一件素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气质沉稳儒雅,正在跟旁边的老友聊着什么。不用介绍,叶空就知道他一定是秦振邦——那种身居高位多年沉淀下来的气场,不是穿什么衣服能装出来的。

  “小叶来了!来来来,坐这边。”方主厨起身招呼。秦老爷子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叶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主动伸出了手。

  “你就是方主厨说的那个年轻农民?不得了,不得了。”老人的手干燥有力,握住叶空的手晃了两下,“我老秦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你这一根青瓜把我吃回五十年前了。来来来,坐下说。”

  叶空在秦老爷子左手边落座。另外两位老者也对他点头致意,方主厨介绍说都是秦老爷子的老朋友,一个姓周,退休前是省人民医院的老院长,一个姓陆,做进出口贸易的。

  秦老爷子没急着谈青瓜的事,先拉着叶空聊家常。哪人啊,大学毕业多久了啊,学什么专业的啊,怎么想到回乡下种菜的啊。老爷子问得随意,但叶空能感觉到这些问题不是闲聊——他在观察自己,观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种菜青年值不值得信任。

  “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种那片地?”秦老爷子听到叶空说父母早逝时神情变了一下。叶空点头说是,说自己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去年毕业赶上行业不景气找不到对口工作,就用父母留下的钱租了地搞大棚。

  “搞农业不容易啊,年轻人愿意回乡下种地,难得。”秦老爷子感慨了一句,端起茶杯,“来,小叶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愿意拿这么好的瓜请我老秦吃饭。”

  叶空端起茶碰了一下。

  午宴正式开始。方主厨的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每一道都体现了盛世豪庭行政总厨的真功夫。清蒸石斑、松露鹅肝、蟹粉狮子头,摆盘精致,火候精准,味道无可挑剔。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后那道凉拌青瓜三丝上。

  青瓜切成均匀的细丝,搭配胡萝卜丝和木耳丝,用极少量的盐和香油拌匀。没有多余的调味料,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青瓜的本味。方主厨把盘子放在转盘上缓缓转了一圈,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

  秦老爷子吃了一口,筷子就停住了。

  他嚼得很慢,慢到叶空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才把那一小口瓜咽下去。然后老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几秒。

  “就是这个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七岁那年,我外婆院子里也种这个。放学回去摘一根,井水里泡凉了,咬一口,脆得满嘴都是甜味。那时候穷,没什么零食,一根青瓜就是最好的零嘴。”

  他睁开眼,眼眶有点发红。

  “外婆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后来回了城里,吃过不知道多少种黄瓜,进口的、有机的、六百块一斤的日本静冈甜瓜也尝过,都不是那个味。我以为是我记错了,其实小时候吃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那时候穷,吃什么都香。直到今天——”他指了指桌上那盘青瓜,“我才知道不是我记错了,是真的不一样。”

  秦老爷子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吃得快了一些,嘴里含糊地说让周院长和老陆也多吃点,说这玩意吃了能睡觉。周院长笑了一声打趣说你老秦就是心理作用,但还是夹了满满一筷子送进嘴里。

  叶空不声不响地观察着。周院长吃下第一口后嚼着嚼着嚼速明显放慢了,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然后皱起,又舒开。老陆的反应更直接——吃完第一口就放下筷子,伸手去端水杯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才抓住杯子,喝了口水,说了句这瓜有意思。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秦老爷子追问。

  “说不上来。就是吃下去之后,感觉……”老陆斟酌了一下措辞,“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不舒服,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冬天喝了碗热汤,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走的感觉。”

  周院长放下筷子,从专业角度开口了。他说作为医生他本来不该跟着老秦瞎起哄,但刚才吃了一口身体确实有反应,耳后的位置微微发热,以前轻微耳鸣的底子感觉压下去了。他转向叶空问青瓜是怎么种出来的,用了什么特殊肥料还是特殊种子。

  叶空把对外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说种子是网上买的太空育种产品,种植过程没用任何化学农药,连肥料都是自己沤的有机肥。周院长显然不太信,推了推眼镜说你大学学蔬菜的,你凭良心讲,你们专业课上教的知识能种出这种品质的蔬菜吗?

  “种不出来。”叶空直接承认。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叶空没有正面回答,从兜里掏出两片晒干的青瓜片放在桌面上。周院长拿起一片举到光线下,片很薄几乎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细密的脉络纹路。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不像植物的纤维结构——更像某种动物的组织切片,脉络分布的规律性太强了,自然界很少有这么规整的结构。

  秦老爷子对这个话题没那么大的学术兴趣,直接问叶空下一批瓜什么时候能好。叶空说三天后。

  “这三根我要了。今天这根算你请的,剩下两根我给你加价到两万一根,怎么样?”

  叶空心里算了一下。两万一根,两根四万,加上预付的两万一共六万,还掉王德发的一万五还剩四万五,足够他采购新设备、改良大棚、扩大种植面积。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秦老爷子问了一句他不问我不说。

  “老爷子,您实话跟我说,您吃这个瓜是不是不光因为好吃?治失眠才是您真正的需求吧?”

  秦老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说他失眠十三年了,什么方法都试过,安定吃到最大剂量照样整宿整宿睡不着,去过北京上海最好的睡眠门诊,专家说他是顽固性原发性失眠,跟脑神经递质失调有关系,基本没有根治的可能。

  “但昨晚回去我十点钟就困了,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中间一次没醒,一觉到今早七点。我醒了之后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十三年了,我差点忘了睡一整晚是什么感觉。”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叶空看着秦老爷子那张饱经风霜又保养得当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种出这些青瓜的初衷是为了还债,但从方主厨到秦老爷子,每一个被青瓜影响的人都在提醒他——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种能真切改善别人生命质量的东西。

  “秦老爷子,这样吧。”叶空说,“今明两天您把这两根拿回去,连续吃,观察效果稳定不稳定。如果明晚还能睡一整晚,后天您带几个朋友来,咱们在方哥这儿搞一个小型品鉴宴。正式的价格到时候再定。”

  秦老爷子二话没说当场拍板同意,并把手机号报了出来让叶空记下,说以后在市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打电话。叶空存下号码时看到周院长悄悄把刚才那片青瓜干收进了随身的药盒。

  吃完饭秦老爷子让司机送他回酒店休息,临走拍了拍叶空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话:“年轻人,你手里这个东西可能比你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做人做事,有时候东西越好越要留几分,莫要把弓拉太满了。”

  叶空点头说记住了。

  送走秦老爷子一行人,叶空和方主厨在办公室算了一笔账。这一顿午宴三根青瓜全拿了出来——一根做了凉拌三丝,另外两根被秦老爷子打包带走。进账两万预付订金,未来三天还有品鉴宴的拍卖收入。

  方主厨感慨地说小叶你要发财了,他做了二十五年厨师见过无数供应商,从没见过靠两根瓜能在高端市场搅出这么大动静的。

  “方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叶空忽然问。

  “什么?”

  “秦老爷子吃了有效,周院长吃了有效,你吃了也有效。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意花一万块钱换一整晚的好觉?”

  方主厨的笑容慢慢收敛,认真思考后说,如果效果稳定,富人圈子里十个有五个愿意。光他们市身家过亿的富豪至少两百人,这还没算全国市场。

  “那如果不止能治失眠呢?”叶空说,“你刚才说洗碗间的老王老寒腿好转了,周院长说耳鸣压下去了,还有一个客人说皮肤过敏消退了一半。每个吃了青瓜的人反馈都有一点不同。如果它不是针对某一种病,而是整体性地改善人的身体状态呢?”

  方主厨端起茶猛喝了一大口,说他得去后厨冷静一下。

  叶空从酒店出来是下午两点多。初秋的阳光不再毒辣,带着一点温柔的暖意。他没有急着回大棚,而是沿着酒店旁边的商业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青瓜能对人体产生的影响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广泛得多。失眠、头痛、耳鸣、皮肤过敏、关节疼痛——目前已经观察到的改善案例至少覆盖了五个不同的系统。这种覆盖范围暗示的不是对症下药,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从细胞或分子层面进行的整体调节。再加上周院长观察到的组织结构异常,他种的青瓜已经不仅仅是蔬菜了,它是某种从根子上就和自然界的植物不在同一个谱系上的东西。

  梦里的声音说“食之得万象之一隅”。他现在开始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青瓜的本质是“规则之锁”的实体化产物,是一种将某种高维规则凝固定形化的结果。吃下它的人不是被“治”好了什么病,而是身体机能被暂时性地“校准”到了更接近规则本身的运行状态。

  这种校准对普通人来说表现为健康改善。对他这个青瓜宿主来说,则是能力的不断进化。

  叶空在路边一棵行道树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昨天早上他还不确定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今天他已经能够有意识地控制能量的输出形态——滋养、防御、攻击,三套模式切换自如。而且每次使用之后能力不但没有消耗殆尽反而变得更充沛了,像是肌肉越用越强。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最多一周他就能催熟一整茬新瓜。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暖橙色的光泽。大棚的铁皮门虚掩着,和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样,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王德发的人今天没有再来骚扰,大概是被昨天那掌吓怕了,或者是在准备别的报复方式。

  叶空推门进了大棚。瓜架上的青瓜安静地垂挂在藤蔓间。那三根满七天的被摘走之后,剩下的五根能量浓度还在稳步攀升。他在瓜架前蹲下来——那株被他救活又悄然开花的青瓜苗,花苞已经完全绽放了,一朵淡青色的小花开在藤蔓顶端,花瓣薄得像蜻蜓的翅膀,花蕊处那颗发着微光的子房比今早又大了一圈,差不多有米粒大小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花瓣。一股比之前浓郁了数倍的能量波动从花瓣传进指尖,顺着经络一路上行,在后脑勺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行,穿过颅骨,在眉心印堂处炸开了一小团温热的感觉。

  叶空闭上眼睛。

  那团温热的感觉消退之后,他的感知发生了细微但清晰的变化。他能感受到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生命体的“位置”——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直接映在脑海里的空间坐标。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根部的蚯蚓,塑料薄膜下藏着的潮虫,王德发家院子里那只打盹的土狗。

  还有一个人。

  一个正在朝大棚走来的女人。

  她的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碎石路面的频率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她能感知到她的心跳——偏快,每分钟至少一百一十下。呼吸急促,血压偏高,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同时飙升。

  叶空睁开眼,走出大棚。

  苏小暖几乎是撞开院门的。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裙,膝盖位置蹭了一块灰,像是之前摔了一跤。丝袜在左边小腿外侧破了一个洞,边缘抽了几根丝。脸上没有化妆,平时一丝不苟的盘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那种职业化的、冷静的、带着谈判桌上审视感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惊恐和兴奋的复杂目光。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白泛着淡淡的血丝。

  “叶空——”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在发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叶空一把扶住她。接触到她手臂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感知从掌心传来——她体内的青气已经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一层薄雾了。那道青气正在疯狂地向她全身扩散,从眉心印堂出发沿着经络往心口、丹田、四肢末梢蔓延,像冬天结冰时水面上的裂纹一样细密而迅速。

  与此同时,他能感受到这些青气正在唤醒她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那东西就盘踞在她心口的位置,像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活物感受到了钥匙的召唤,正在缓缓苏醒,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对上了节奏。

  “你喝了几杯?”叶空把她扶到小板凳上坐下,蹲在她面前问。

  苏小暖抬头看他,双眼的眼白各有一点极细微的淡青色纹路正在向瞳孔方向蔓延,像是两枚正在缓缓展开的叶芽。

  “三杯。”她说话时牙齿在打颤,“你说一天一杯喝三天,我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第三杯喝下去之后我感觉整个人像被火从里面往外烧。”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苏小暖攥紧拳头,“我开车到这里本来想问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东西,但靠近这个院子之后那股火烧的感觉突然开始降温了,像被人从火里捞出来泡进了冰水。不对,不是冰水——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栽进了一片森林。湿润,清凉,到处是泥土和叶子的味道。”

  她说着说着声调平静了些,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了。她又抬起头看叶空,眼睛里青色的纹路停在虹膜边缘没有再往中心推进,但也没有消退。

  “叶空,你告诉我实话。你种的青瓜到底能做什么?”

  叶空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口脉的位置。一股温和的青瓜能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她的经络,像在火场里喷射消防水雾,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她体内那道横冲直撞的青气,疏导它、安抚它、引导它按照某个特定的方向流动。

  苏小暖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缓缓放松。

  她闭上眼睛,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额角的汗珠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干,膝盖上摔出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不是消失,而是从青紫色变成淡紫色,又从淡紫色变成浅黄色,最后只剩下一点隐约的痕迹。

  “那个东西,是什么?”她没有睁眼,声音很轻。

  “什么东西?”

  “我心口那个……你刚才那股气流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它了。它一直在那里,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不记得自己有过童年时期,最早的记忆从八岁开始,之前全是一片空白。但我脑子里总有些说不清的画面,有时候是片段的梦,有时候是醒着时突然闪过的某个地方、某张脸、某种感觉。我问过我爸,他说我小时候头部受过伤,失忆是正常的。”

  叶空松开她的手腕。

  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了。

  “你有没有做过脑部检查?”他问。

  “做过,一切正常。后来我爸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记忆压抑。我信了,一直信了十几年,直到我刚才喝第三杯青瓜水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睁开眼,眼白上的青色纹路终于开始慢慢消退,像退潮一样从虹膜边缘往眼角方向缓缓退去。

  “我想起了一片很大的空地。不是田野,不是广场,是一个没有天空、没有地面的地方,四周全是黑色,只有前方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瓜田,田里种满了和你这里一模一样的青瓜。每一根都发着光。”

  叶空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不是巧合。

  苏小暖描述的景象和他梦里的那片虚空几乎完全重叠。区别只在于他梦里只有一根青瓜,而苏小暖的梦里是一整片瓜田。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在跟我说什么——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了两个词。”她顿了顿,“‘封印’和‘回来’。她说‘封印快要散了,你必须回来’。”

  叶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昨天留的那一包青瓜片,走回来放在苏小暖手里。

  “这个你留着,但不要泡水喝了。每天拿出一片放在枕头下面,睡觉的时候枕着它。你的身体暂时还不适合直接摄入青瓜能,用这种外敷的方式慢慢调理,先让那道青气稳定下来。”

  苏小暖捏紧纸袋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种的青瓜和她脑子里沉睡的记忆会有联系。

  “目前我能确定的有两件事。”叶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体内有一种被封印的东西,封印已经非常松动了,我的青瓜能正在加速这个过程。第二,你跟我的青瓜绝对不是普通的消费者和供应商的关系。你身上那道青气和瓜架上的能量波动,是同一个频率。”

  “你是在说我——”

  “我什么都没说。等你想起来更多再说。”

  苏小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小心收进手提包的内层拉链里,站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散在肩前的发丝拢到耳后,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重新涂了一遍。

  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职业冷静,只剩下眼角一点还没完全消退的微红痕迹。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我明天会带恒远公司的正式合同过来。不管你种的东西是什么来路,它在市场上的价值是真实存在的。我是恒远生物的产品部经理,这个身份不会改变,我答应你的商业计划也一定会兑现。”

  “你先把你身体里的东西搞定。”叶空说,“合同的事不着急。”

  “急。”苏小暖看着他,目光很坚定,“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搞清楚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你身边。”

  她转身走向院门,这次脚步很稳,高跟鞋敲在碎石子上清脆而笃定,和昨天第一次来时的谨慎试探判若两人,也和一个小时前差点晕倒时的慌乱截然不同。临出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问他的名字是谁取的。

  “我爸妈吧,怎么了?”

  “没什么。”苏小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名字不像巧合。叶空,叶子的叶,天空的空。你知道吗,在恒远生物的内部资料库里有一份绝密档案,封面上只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苏小暖说完了最后一句,转身走出院门,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留下的那句话,让叶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个代号叫——“青瓜计划”。

  院子里的日头又低了一些,大棚里那朵青色小花在傍晚的光线里悄然合拢了花瓣。叶空站在逐渐黯淡的暮色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小暖刚才描述的画面。

  一片没有天空没有地面的虚空,种满了发光青瓜的瓜田。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奇遇——穿越、青瓜、异能,一切都跟他绑定,他是唯一的主角。但苏小暖的记忆碎片推翻了这个假设。她八岁之前的记忆空白,心口被封印的东西,恒远生物绝密档案里的“青瓜计划”——这一切都在说明,青瓜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比他穿越过来的时间要早得多。

  至少有十几年了。

  甚至可能更长。

  叶空走进大棚,在那朵合拢花瓣的青色小花前蹲下来。花蕊处的子房在暮色里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迷你的、青色的心脏。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轻声问。

  小花无言。瓜架上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摩擦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私语。

  叶空回到屋里,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恒远生物科技公司”。

  搜索结果并不多。这是一家很低调的公司,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和新闻报道,能搜到的只有几条零星的行业资讯:恒远生物成立于八年前,主营高端农产品研发和推广,母公司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控股公司,股权结构不透明。

  八年前。

  苏小暖说她最早的记忆从八岁开始。

  同一个时间点。

  叶空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的裂缝。

  越来越多的线索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穿越、青瓜的来历、苏小暖的记忆封印、恒远生物这个神秘的公司,所有这些事情之间存在着某种他还看不清全貌的联系。

  而他的青瓜能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成长。从感知植物到滋养复活,从治愈自身到影响他人,能力范围不断扩大。他能越来越清晰地“看见”青瓜能的存在——不只是他自己体内的,还有别人体内的。不只是青瓜里蕴含的,还有空气中隐隐弥漫的。

  就像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伪装,露出底下那层他一直看不到的底色。

  手机震了一下,方主厨发来了一条消息:秦老爷子今晚又睡了,八点上床,现在还没醒。他老伴激动的给我打电话,说这是十三年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昨晚。她在电话里哭了。

  紧接着苏小暖也发了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不着。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显示她在市区某个高档小区。然后又是一条:枕头下面放了瓜片,心跳还是快。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空想了想,回了一条: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是你身体里的东西终于听到有人在叫它的名字了。

  苏小暖没有再回复。

  叶空放下手机,准备关灯睡觉。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院门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是王德发。不是寸头男人。也不是苏小暖。

  声音很轻,但压不住尾音里的某种金属质感——像是金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目标确认,能量读数持续攀升。已超出常规监控阈值。是否立即向上级汇报?”

  另一个声音回答:“再观察一天。确认宿主觉醒阶段后再介入。注意保持距离,不要被他察觉。他的植物领域感知半径已经比昨天扩大了至少十米。”

  叶空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知道他的感知半径。

  对方在监控他。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监控的。

  他轻轻起身,在黑暗中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框后面,缓缓拉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院门外面的乡间小路上,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有两对脚印。

  印在碎石子和泥土的表面,整齐而清晰,鞋底花纹是他从未见过的制式——不是运动鞋,不是皮鞋,不是任何一种市面上能买到的鞋类。花纹呈现出一种高度对称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统一配发的制式装备。

  脚印的朝向正对着他家的院门。

  叶空站在窗边没有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两对脚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窗帘,退回床边。

  他没有开灯。

  但大棚里那朵青色小花,在午夜时分悄然张开了花瓣。花蕊处的子房已经长大了一圈,幽绿色的光芒映在塑料薄膜上,把整个大棚照得朦朦胧胧的,像一颗迷你的、落在人间的星星。

  它的感知笼罩住了整个院子、大棚和周围五十米的每一寸土地。

  在它感知范围的边缘,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正在夜色中快速撤离。他们身上的制服没有任何标识,材质在月光下不反光,像是专门为了夜间活动设计的。其中一个人背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箱体侧面有一排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他们走得不慢,但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人停下来,在路边的泥土里插一根细长的金属棒。

  叶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能感受到那些金属棒的存在。每一根插入泥土的金属棒都在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脉冲,像是某种压制装置,专门针对植物释放的自然生物电信号。他感知范围的边缘正在被这些脉冲一点一点地侵蚀,像是有人在用黑色蜡笔从外向内涂抹一张地图。

  他们在缩小他的感知范围。

  叶空没有动。

  他躺在木板床上,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的右手悄悄垂在床沿外侧,指尖搭在地面上。一股极细极微弱的能量顺着指尖渗进泥土,沿着土壤中纵横交错的根系网络向外蔓延——不是向外延伸感知,而是向那朵青色小花传递了一个信息。

  收到他的信息后,小花缓缓合拢了花瓣。

  那股正在向外扩散的幽绿色光芒骤然收敛,整个大棚重新沉入黑暗。那些插入泥土的金属棒探测不到任何异常的能量信号,只记录到了一个微小的、迅速衰减的植物生物电波,波动特征与普通黄瓜的夜间代谢节律完全吻合。

  两个黑色制服的人停下来检查了手持仪器上的读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波动消失了,回到正常植物的代谢曲线。”

  “虚惊一场。可能只是阶段性波动。继续观察,明天汇报。”

  他们收起了剩下的金属棒,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所有的行动,都在一朵花的注视之下。

  而那朵花,在确认他们离开后,又重新悄然绽开了花瓣。

  第二天清早,叶空照常起床,照常浇水平日,照常摘了两根新成熟的青瓜装进密封盒里。表面上看,他的生活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在大棚周围沿着菜畦的边缘每隔三米种下了一粒青瓜籽。这些瓜籽是昨天那根被他切成薄片的青瓜里的,一共十七粒。他把它们全部催了芽——在掌心里用最温和的青瓜能慢慢浸润,让它们在几分钟内从休眠状态进入萌发状态,冒出了细小的白色胚根。

  他把十七粒发芽的种子全部种在大棚周围。每粒种子入土后他都轻轻按了一下泥土,指尖的热流渗进土壤,和昨晚那两个黑衣人插金属棒的位置一一对应。

  第二,他给方主厨打了个电话,取消了今天原定去市区的品鉴宴,说青瓜需要再等一天才能达到最好的状态,让他通知秦老爷子改到明天。方主厨虽然不理解但他现在对叶空的判断百分之百信任,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第三,他把苏小暖约到了家里,约在了今天下午。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仔仔细细地记录过去三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关于青瓜种的来历、大棚种植过程、能力的觉醒和进化阶段、苏小暖体内的封印反应、昨晚两个监控者的特征——全部记录下来,条分缕析。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那些监控他的人真的有敌意,在冲突不可避免的时候,这份记录就是最重要的证据。而且穿越以后他只顾着活着还债赚钱,一直没有静下心来做复盘。现在他需要把已有的信息整合起来好好想一想。

  苏小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比约定的早了半个小时。她站在院门外敲了两下门,没等叶空回应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得多。脸上的血色恢复了,走路的步态稳而有力,昨晚那种摇摇欲坠的状态像是一场梦。但叶空注意到她眼白上昨天退去的青色纹路又回来了一点,停在虹膜外缘,不再往中心推进但也没有消失。

  她把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放在院里的木桌上。正是恒远生物的正式合作协议,一共十二页,条款清晰,逻辑严密,把叶空提出的信息不对称竞价模式完整地转化成了法律文本。利润分成三七开,销售渠道、客户资源、品牌推广全部由恒远负责,叶空只负责种植和品控。

  叶空翻了一遍协议,点了点头说没问题但想先问她一个问题。

  “昨晚你有没有梦到什么?”

  苏小暖脸色微变,问他怎么知道。

  “猜的。”叶空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看她,“你今早没给我发消息,不像你的风格。昨天你一天至少发了几十条消息,今天安静了。要么是你好了,要么是你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顾不上跟我联系。看你的脸色,是后者。”

  苏小暖沉默了几秒,拉过小板凳坐下。

  “我又梦到那片瓜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次比之前更清晰。我看到瓜田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很奇怪的白色长袍。她回过头来,是个女人,长得很像我——不对,不是像我,就是我自己。年纪大一点的我自己。她手里捧着一根青瓜,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封印还剩最后三层。第三层已经在今天破了。剩下的两层,需要你自己选择要不要打破。打破之后你会想起一切。但到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生活了。’”

  苏小暖说完这些,停顿了很久。

  “今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醒来之后我想了很久——什么叫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生活?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能失去的?我这份工作,这座城市,这些所谓的成就,真的比知道自己是谁更重要吗?”她抬头看着叶空,“所以我提前来了。因为你手里有答案。或者说,你就是答案本身。”

  叶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过另一把破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完全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如果你选择相信,就意味着你主动选择了打破剩下那两层封印——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能替你承担后果。”

  苏小暖没有犹豫。“你说。”

  叶空从昨天晚上开始说。

  说了那两个监控者。说了他们插入泥土的金属棒。说了他们的对话。“宿主”“觉醒阶段”“植物领域感知半径”——这些词不是一个普通农民用得上的。他说他的能力正在快速进化,他用十七粒青瓜籽在大棚周围布下了某种感知网络,这个网络能让他精确监控大棚周边五十米内的每一寸土地。他说对方是专业的,有组织有计划,能准确监控他的能量读数,说明他们对青瓜的了解很可能比他自己还要多。

  他又说了苏小暖体内那道青气。“普通人吃掉青瓜,青瓜能停留的时间很短。方主厨吃了反应很短暂,秦老爷子吃了一整根,反应也没有持续太久。但你不一样。你没有吃青瓜,只是喝了几片泡水的干瓜片,体内的反应就强烈到差点失控。你不是被青瓜影响了,你是被青瓜唤醒了。你身体里那个东西一直在等这个东西。它不是病了,它是饿了。饿了很久。”

  苏小暖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但眼白上的青色纹路反而更明亮了,像是被他的话点燃了某种沉睡的火焰。

  “还有最后一件事。”叶空说,“恒远生物的内部档案里有一份绝密文件,代号是‘青瓜计划’。你是恒远的产品部经理,你之前不知道这份档案的存在。说明这份档案的保密级别比你所在的整个产品部都要高得多。你的公司,可能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

  苏小暖攥紧了拳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恒远生物总部。董事长办公室专线。

  苏小暖接起电话,对面说了大概三十秒。她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最后变成了一种叶空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愤怒。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叶空。

  “公司刚刚通知我,”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被停职了。理由是未经报备私自接触高风险供应商,可能涉及商业机密泄露。停职立即生效,公司门禁卡、邮箱、内部系统权限已全部冻结。”

  两个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起来。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不其然”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笑。

  “这说明一件事,”叶空说,“你的公司一直在监视你。你这两天跟我接触的所有记录他们都知道。他们怕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信息。”

  “不是怕我得到信息。”苏小暖说,“是怕我醒来。”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内部代号。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是一份扫描的旧档案封面,上面的代号清清楚楚——

  “青瓜计划:第二期实验对象档案。实验编号:SUB-017。实验起始日期:八年前。”

  苏小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SUB-017。”她喃喃自语,“实验对象编号017。”

  “八年前,恒远生物成立的时间。也是你能记起的最早记忆的时间。”叶空说。

  苏小暖没有回答。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手机,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那两道青色纹路正在缓缓发光,不是反射的外界光线,而是从虹膜深处自己发出的光。

  “我想打破那两层封印。”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想知道八年前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想知道那片瓜田是什么地方。我想知道——”

  她顿了顿。

  “——我到底是谁。”

  大棚里,那朵青色小花在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里完全舒展开了花瓣。花蕊处的子房已经长到了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不再是一粒米,而是一颗正在成形的、微小而完整的果实。它的表面流转着幽绿色的光华,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翡翠。

  大棚周围的泥土里,十七粒青瓜籽已经全部发了芽。嫩绿的胚芽破土而出,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细弱的根须。每一根根须都在土壤中彼此触碰、缠绕、融合,织成了一张覆盖整个院子和周围五十米范围的、细密如蛛网的感知网络。

  叶空感受到了它们的呼吸。

  十七株幼苗,十七个微型感知节点,全部和他的意识同步相连。他不再需要走到大棚里才能感知植物的状态,他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这张网络覆盖范围内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只在泥土中蠕动的虫子。

  以及,那四个正在不同方向朝大棚接近的、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金属箱,手里握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金属棒。

  这次他们没有停留在五十米外。

  他们在向内推进。

  叶空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正好。”他说,“我正想试试,十七株青瓜联网的效果,到底有多强。”

  苏小暖站在他身旁,眼睛里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站在这儿,看着就行。”叶空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帮我记个数。”

  “记什么数?”

  “他们能撑多久。”

  ---

  【作者青瓜传奇的话】

  第二章写完了。这一章从商业谈判转向了更大的谜团,节奏比第一章快了不少。叶空的青瓜能继续进化,苏小暖的身世浮出水面,恒远生物的真实面目开始显现。而最让人兴奋的是——有人盯上他们了。那四个正在接近大棚的黑色制服,到底是谁派来的?他们的目标是叶空的青瓜,还是苏小暖体内的封印?

  顺便回答几个读者可能会问的问题:

  第一,叶空为什么不报警?因为他很清楚,能精确监控“能量读数”的组织,要么跟国家有关,要么实力远超普通执法部门的管辖范围。报警只会把无辜的警察卷进他们根本对付不了的麻烦里。

  第二,苏小暖为什么这么容易接受超自然设定?因为她不是“接受”,而是“回忆”。她身体里的东西一直在等待觉醒,她所有的抗拒只是表面上的心理防御,本能层面她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下一章,我们将看到叶空第一次正面应对来自神秘组织的威胁。十七株青瓜联网的效果到底如何?那四个黑色制服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势力?

  敬请期待第三章:《觉醒之夜》。

  ---

  【下一章节预告】

  四个监控者同时向大棚推进。他们携带的金属棒释放出压制性的脉冲,叶空用十七株青瓜籽布下的感知网络节节后退。

  但在退到最后一层防线的时候,他发现了对方的弱点——那些金属棒无法同时压制两种不同频率的能量。而他身边,恰好有一个能量频率跟他完全不同的人。

  “苏小暖,闭眼。把你脑子里那个‘自己’放出来。”

  “放出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交给我。”

  第三章:《觉醒之夜》——今晚的月亮会是青色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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