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画舫对弈

  画舫的舱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不是人开的。是一根细线,从门缝里穿出来,轻轻一拽,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那声音在江风的呜咽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叹息。

  门开了,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搁在角落里,豆大的火苗挣扎着,把舱内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沈厌离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不是胭脂,是松香。上好的松香,混着陈年宣纸的墨味。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野狐岭的破庙里没有这种味道,只有酒气和霉味。这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安。

  裴照夜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他的手心已经出了汗,铜钱上的血污被焐得发黏,黏在掌纹里,洗不掉。

  “进来。“

  声音从舱内传来。不是刚才弹琴时那种冷到骨髓的空寂,而是一个正常的、甚至有些慵懒的女声。这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就像是在招呼两个走错门的路人。

  沈厌离迈步走了进去。

  舱内比他想象的要大。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把断了一根弦的古琴,旁边是一副棋盘,黑白子散落着,像是下到一半被人遗忘了。矮几两侧,各铺着一张蒲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灰色的衣裙,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点缀。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珠翠,没有步摇。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没有光亮的白。像是一张上好的宣纸,还没来得及落墨。

  她没有抬头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悬在一枚黑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拨弄琴弦留下的。

  “坐。“她说,依旧没抬头。

  裴照夜在沈厌离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角,然后自己先走了进去。他走到矮几的另一侧,跪坐在蒲团上,将那枚铜钱放在了几面上。铜钱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洛清商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平。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而是一种……空。像两口枯井,你往里看,看不到水,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无限缩小,缩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

  她看了裴照夜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白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沈厌离身上。

  沈厌离站在门口,没有坐。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戒备,是一种习惯。这舱内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会被人听见。

  洛清商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背上的重铁剑,最后落回他的眼睛里。

  “剑不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评价一件器物,“可惜太重了。重的东西,砍人好用,砍自己也好用。“

  沈厌离没说话。他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他感觉到了——这女人,在嘲笑他。不是那种市井泼皮的嘲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什么的嘲笑。就像楼摘星看他扫地时那种不耐烦的眼神,只不过更冷,更淡。

  “洛姑娘。“裴照夜开口了,声音有些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白天那曲,裴某有幸得闻。此来,是想请教——“

  “没有请教。“洛清商打断了他。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手指终于落下,将那枚黑子叩在了一个交叉点上。落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闷雷,砸在三个人的沉默里。

  “你们是来还债的。“她说。

  裴照夜一愣:“还债?“

  “那颗人头。“洛清商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古琴上那根断掉的弦。断弦颤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哀怨的嗡鸣,“彪爷,是'黑风堂'的人。黑风堂在青弋江上下游收了十年的保护费,害了三十七条人命。我杀了他,用他的人头给你们送帖。“

  她顿了顿,手指离开了琴弦。

  “你们接了帖,就得替我把剩下的六个人,也送进江里。“

  舱内死寂。

  裴照夜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震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厌离依旧站在门口。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扫帚,在扫他骨头里的灰。

  “黑风堂,六个人。“洛清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菜单,“堂主'黑无常'赵四,副堂主'白无常'钱七,还有四个香主。武功都不高,但手黑。赵四练的是'腐骨掌',掌力带毒,中者三日烂骨。钱七练的是'追魂刀',刀快,心更快。“

  她抬起头,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再次看向沈厌离。

  “你那把剑,够快吗?“

  沈厌离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这女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称量他。就像楼摘星第一次在破庙里看他那样——不是看人,是看一把剑,看一块石头,看一件能不能用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种目光。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够。“他说。

  一个字。

  洛清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角肌肉的一次极轻微的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棋盘。黑白子交错,杀机四伏。

  “三天。“她说,“三天后,黑风堂在江下游三十里的'断魂滩'分账。你们去,把人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首扔进江里,人头送到我这里。“

  她伸出手,从棋盘边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指尖转了转。

  “这枚铜钱,是定金。“她看着裴照夜,“你们既然接了,就是我的人了。我的人,不能死。“

  裴照夜握紧了拳头。他看着几面上那枚沾血的铜钱,又看了看洛清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想说些什么——说这不对,说这不该是杀戮,说这江湖不该是这样的。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女人不是在雇凶杀人。她是在给他们一条路。一条在这操蛋的江湖里,能活下去的路。

  沈厌离终于动了。

  他走到矮几前,没有坐,只是俯下身,将那枚白子从洛清商指尖抽走。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像冰。他捏着那枚白子,翻看了一下,然后放在掌心,握紧。

  “三天。“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画舫。

  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裴照夜愣愣地看着沈厌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洛清商。那女人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棋。

  “她说的,是真的吗?“裴照夜低声问,“黑风堂,真的害了三十七条人命?“

  洛清商没有回答。

  舱内只剩下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照夜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素灰色的背影,然后也走出了画舫。

  走到甲板上,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他看见沈厌离站在船头,背对着他,面朝黑暗的江面。那把重铁剑插在船板的缝隙里,剑柄在风中微微晃动。

  裴照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沈兄……“

  “嗯。“

  “她说的,你怎么看?“

  沈厌离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照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棋。“沈厌离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在下棋。我们是棋子。“

  裴照夜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可这棋,我们下不起吗?“

  沈厌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裴照夜的脸很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厌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固执。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板里,拔不出来。

  “下。“沈厌离说。

  裴照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快就被江风吹散了。

  “那就下。“他说。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江水。那江水翻滚着,向东流去,不知疲倦,不问归期。

  在他们身后,画舫的舱门缓缓关上了。

  “吱呀——“

  一声轻响,像是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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