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叛乱的急报如惊雷落地，短短一日，恐慌便顺着官道一路蔓延，席卷整个关中近郊。
往日里悠然平和的灞桥乡，彻底变了模样。街巷间再无闲谈笑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掠过的行人皆是步履匆匆、面色惶然。坊间流言疯传，说河北铁骑一路南下，破城屠县、势如破竹，官军节节败退，不出月余便会兵临潼关。
盛世美梦，一朝碎裂。
日暮时分，官方政令终于传至乡野。
县衙差役骑马沿街奔走，高声宣读征兵檄文：河北逆贼作乱，举国募兵勤王！凡关中适龄男丁，尽数征募入伍，奔赴潼关布防，守关中、护长安！
乱世第一刀，终究劈向了这片太平乡野。
消息传开，整片灞桥乡哭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寻常乡民最怕战乱，家中男丁是顶梁柱，一旦入伍，远赴沙场，生死难料，无数人家瞬间陷入绝望。
茅屋之内，灯火明明灭灭。
林越端坐桌前，神色沉稳，无半分乡民的慌乱惊恐。他早已预知此局，心中早有定计。
小石头五人肃立一旁，连日跟随林越劳作受训，早已褪去流民稚气，感知到外界动荡，个个眼神紧绷，静静等候自家主事吩咐。
“公子，外面都在抓壮丁征兵，我们……怎么办？”小石头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他们无家无室，最是无根浮萍，一旦被强行征召，便是任人摆布，生死难料。
林越抬眸，目光扫过五名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躲，躲不过。”
“天下已然大乱，大唐征兵已成铁令，关中之内，无人能独善其身。闭门躲藏，只会被视作逃丁，轻则锁拿治罪，重则当场杖杀。乱世之中，无户籍、无家世的流民，最先沦为炮灰。”
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太平年间，流民是底层蝼蚁；乱世开局，流民便是最先被舍弃、最先被填线的牺牲品。
五人闻言，面色微白，却无人辩驳，尽数低头听训。
林越站起身，推开木门，凛冽寒风灌入屋内，吹得灯火狂舞，他眸色锐利，字字铿锵：“既然躲无可躲，那便主动入局。”
“被动征召，是为炮灰，任人驱使、死生由命；主动投军，是为义兵，可择队伍、可立军功、可掌生机。”
他早已想透前路。固守茅屋、囤积粮草，看似安稳，实则坐以待毙。一旦乱兵过境、匪盗四起，区区茅屋粮草，守不住一日，麾下少年也会尽数离散、惨死乱世。
唯有从军，是当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一来，借官军之势，避开初期无序的匪乱劫掠；二来，沙场是乱世最快的晋升场，军功可换身份、换前程、换立足根基；三来，唯有进入体制、手握兵权，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之人。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神坚毅：“公子去哪，我们便去哪！我们随公子一同投军！”
其余四名少年也齐齐躬身，齐声应和：“我等愿随公子从军！生死不惧！”
五人历经绝境，是林越给他们温饱、给他们安身、给他们尊严，早已将性命托付，前路纵然刀山火海，也无怨无悔。
林越看着忠心耿耿的五人，心中微暖，随即沉声叮嘱：“从军非儿戏，沙场无侥幸。从今往后，收起少年心性，严守号令、隐忍慎行、保命为先、军功为上。我不带你们赴死，我带你们活下去、立功名。”
“谨遵公子号令！”五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利落，颇有几分军纪雏形。
当夜，林越连夜收尾布局。
他将屋内大半粮草、多余物资妥善封存，托付给张屠户代为照看。张屠户感念往日恩情，又深知时局动荡，知晓林越此番投军是大义之举，当即郑重应下，许诺必定好生看守，绝不乱动分毫。
随后，他又专程寻到李巡，坦诚告知自己决意带人手主动投军、勤王护国。
李巡闻讯大为震动。
当下乡野百姓人人畏战、争相避役，无数壮丁四处躲藏、铤而走险，唯独林越一介布衣少年，不惧沙场凶险，主动率人投军，格局胆识，远超常人。
李巡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少年，由衷赞叹：“乱世见风骨，少年你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为感念其义举，也为保全这难得的正直少年，李巡特意为林越一行人开具**义兵投军文书**，区别于强行征召的壮丁，可自主编入关中守军嫡系队伍，不用充当前线填线炮灰。
这一纸文书，便是乱世开局最珍贵的护身符，直接帮林越避开了九成新兵的必死之局。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霜雾漫天。
灞桥乡征兵点前人潮涌动，哭声、叮嘱声、差役喝令声混杂一片，气氛压抑悲怆。无数青壮被绳索串连，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如同待宰羔羊，等候发配。
唯独林越一行六人，布衣整洁、身姿挺拔，列队而立，神情沉静坚定，与周遭慌乱悲戚的人群格格不入。
“六人，主动投军，义兵在册。”
林越递上文书，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负责征兵的县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见六人气度沉稳、纪律井然，全无普通乡民的怯懦畏缩，心中顿时高看几分，当即提笔在册，优先编入**潼关守备新兵营**。
潼关，关中门户，长安屏障。
此地守军皆是正规禁军嫡系，军纪严明、粮草充足、装备整齐，远比地方杂牌戍卒靠谱，是乱世初期最稳妥的立身之地。
登记造册、分发粗布军衣、木矛、简易腰牌。
短短片刻，市井少年褪去布衣身份，一朝入营，便是沙场新兵。
列队之时，周遭不少被强征的乡民壮丁，看着林越六人从容淡定的模样，皆是心生诧异，私下议论不止。无人知晓，这六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早已手握乱世生存的通透格局，踏出的每一步，都是精准的求生与崛起之路。
午后时分，集结号角吹响。
数百新兵列队启程，队伍蜿蜒数里，踏着寒霜，辞别灞桥乡土，向着西方潼关浩荡进发。
林越走在队列前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炊烟渐远的灞桥乡。
这片让他绝境求生、立足扎根的市井故土，太平繁华已然落幕，满目烽烟即将登场。
身后，是过往烟火，细碎安稳。
身前，是千里狼烟，铁血征途。
林越收回目光，眸色坚定，踏步前行。
天宝十四载的深秋，乱世开局。
一介盛唐布衣，携五名少年，弃市井烟火，入乱世烽烟。
前路尸山血海，他自步步铿锵。
他要在这倾颓盛世之中，以微末小兵之身，斩荆棘、立脚跟、聚势力、定沉浮。
待到烽烟散尽，必执长剑，再镇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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