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雾气像有生命一般在竹影间蠕动,每一缕都带着深海淤泥般的腥甜,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冷的铅。竹林里的风,也凉了。沙沙沙——竹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暗处摩挲,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林启明跪在竹屋的堂屋里。膝盖下的竹地板,硬邦邦的,硌得生疼。起初是酸,然后是麻,再后来,那股麻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大腿,一直钻进腰眼里。到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木木的钝感,像是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李伯和阿贵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劝。他们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竹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三个扭曲的、沉默的幽灵。内屋的门,紧闭着。苏墨娘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像是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启明……“李伯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开口,“要不……你先起来吧?“
“墨娘小姐的脾气,我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你这么跪着,也不是办法啊。“林启明没有动。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内屋门,像是要从那扇门里,看出一个答案来。
“李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起来。“
“她一天不收我,我就跪一天。“
“她一个月不收我,我就跪一个月。“
“我就不信,她真的心是石头做的“。
李伯叹了口气,他看着林启明倔强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真是跟他母亲,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认命。阿贵也走了过来,蹲在林启明旁边。
“启明,“他小声说,“要不……我去求求她?“
“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去求她,说不定……“
“不用。“林启明摇了摇头。
“阿贵,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要自己来。“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一股烧得滚烫的劲儿。阿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了解林启明。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他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烛火,矮了一截。又矮了一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像是眼泪。林启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膝盖上的钝痛,已经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骨头里扎。他的身子,也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疼劲儿,已经快到极限了。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他就那么挺着。像一根被狂风暴雨吹打的竹子——弯,但是不折。内屋里。苏墨娘坐在蒲团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古琴。琴弦,松松垮垮的,像是很久没有弹过了。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白色的长裙,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没有颜色的花。她的眼睛,闭着。可是,她的耳朵,却在听。听外面的动静。听那个少年的呼吸声。听他……还在不在。她以为,那个少年撑不了多久。年轻人嘛,一时冲动,跪一会儿,意思意思,也就起来了。毕竟,膝盖是自己的。疼,也是自己的。谁会跟自己过不去呢?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外面的呼吸声,还在。虽然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稳,但始终没有断。那个少年……还在跪着。苏墨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那双很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触动了的东西。但很快,那丝情绪就消失了。她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淡。“傻孩子。“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跟你娘……一模一样。“
“一样的倔。“
“一样的……“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可是,这一次,她却再也静不下来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很多年前的事。全是……那个人的影子。很多年前。她也这么跪过。在苏家的祠堂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那时候,她才十五岁。比林启明小不了多少。她跪在那里,求师父——也就是林启明的外祖父,苏远山——收她为徒。她不是苏家的人。她是个孤儿。是苏远山从外面捡回来的。苏家的符箓之术,向来只传内不传外,只传男不传女。她一个外人,一个女孩子,想学符箓,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她偏要学。她就那么跪在祠堂里。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晕了过去。是苏婉清——也就是林启明的母亲——偷偷给她喂了水,偷偷给她披了衣服。也是苏婉清,去跟苏远山求情,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让苏远山松了口。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苏远山的关门弟子。也是苏婉清的师妹。苏婉清……苏墨娘的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又像是……在念一道伤疤。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今天,看到那个少年。看到他跪在那里的样子。她才发现,原来那些记忆,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落着灰。只需要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都吹起来。“师姐……“她轻声呢喃。
“你倒是好。“
“一走了之。“
“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留下这么个孩子……“
“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一丝……疲惫的波动。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外面,林启明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的眩晕,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启明!“阿贵连忙扶住他。
“你没事吧?“
“快起来吧!“
“再跪下去,你会出事的!“林启明摇了摇头。他想说话,可是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来。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竹屋的影子,李伯的影子,阿贵的影子……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像是……浸在水里的画。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不起来……“
“她……她一天不收我……“
“我就……跪一天……“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又是一晃。这一次,晃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启明!“李伯也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身体要紧啊!“
“快起来!“
“我扶你起来!“他伸手去拉林启明。可是,林启明却死死地撑着,不肯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渗出血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就那么撑着。撑着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时,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墨娘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还是那身白色的长裙。还是那张冷淡的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到林启明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林启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可是,他还是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希望。“师……师叔……“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
“求您……“
“收我为徒……“
“我……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绝对不会……让您失望……“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是,他的眼神,却异常的亮。像是……黑夜里的星星。倔强,又明亮。苏墨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伯和阿贵都快屏住呼吸了。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终于,她开口了。
“你叫……林启明?“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林启明连忙点头。
“弟子……林启明……“
“你母亲,是苏婉清?“
“是……“
“你父亲,是林德昌?“林启明愣了一下。她……连我父亲的名字都知道?他连忙点头。
“是……“苏墨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可是,落在林启明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起来吧。“她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启明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苏墨娘。像是没听明白一样。
“师……师叔……,您……您说什么?“
苏墨娘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起来吧。再跪下去,你的腿就废了。“
“我可不想收一个瘸子当徒弟。“什……什么?林启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她答应了?她真的……答应收我为徒了?林启明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以为,自己还要跪很久。他以为,自己还要跪上三天三夜。他甚至……做好了跪死在这里的准备。可是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这么快?
“师……师叔……“林启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您……您真的……“
“真的收我了?“苏墨娘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
“你不想?“
“不想的话,就继续跪着吧。“说着,她作势要转身回去。
“别!“林启明连忙喊。
“我想!“
“我想!“
“谢谢师叔!“
“谢谢师叔!“他想磕头。可是,腿已经麻得不听使唤了。身子一歪,差点栽倒。阿贵连忙扶住他。
“小心点!“苏墨娘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别高兴得太早。“她冷冷地说。
“我只是说,给你一个机会。“
“不是说,已经收你为徒了。“
“啊?“林启明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苏墨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说了,给你一个机会。“
“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里,你要通过我的考验。“
“通过了,我就正式收你为徒。“
“通不过……“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
“通不过,你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从此以后,不要再提你是苏家的后人。“
“也不要再提,你母亲的名字。“
“听懂了吗?“林启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更亮了。
“我听懂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师叔,您放心。“
“我一定会通过考验的。“
“一定。“苏墨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有志气。“
“希望你说到做到。“她转过身,朝着内屋走去。
“今晚,你们先在这里住下。“
“客房在西边。“
“明天一早,开始考验。“
“早点休息。“说完,她就走进了内屋。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启明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他的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幸好阿贵和李伯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启明!“
“你没事吧?“林启明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李伯……“
“阿贵……“
“她答应了……“
“她真的答应了……“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是……希望的眼泪。李伯看着他,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太好了……“
“墨娘小姐,终于松口了……“
“太好了……“阿贵也笑了。笑得很憨厚。
“启明,“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你最棒了。“林启明看着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
“我一定会努力的。“
“一定会通过考验的。“
“一定。“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光芒。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那天晚上,林启明躺在客房的竹床上。腿还是疼的。可是,他的心里,却是暖的,也是……亮的。他看着窗外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地晃动着。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很美。也很……宁静。林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的味道。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就要不一样了。从今天起,他就要开始学本事了。从今天起,他就要……一点点变强了。虽然,还有三个月的考验。虽然,他还不知道考验是什么。可是,他不怕。一点都不怕。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必须变强。为了阿月姑娘。为了王婶和陈伯。为了阿贵。为了……所有那些因为他而受到伤害的人。也为了……他自己。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林启明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了肉里。可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都热了起来。烧得他……充满了力量。三个月。只有三个月。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通过考验。一定要……成为苏墨娘的徒弟。一定。他坚信。他一定可以做到。一定。夜,越来越深了。竹林里的风,也越来越凉了。可是,林启明的心里,却是暖的,也是……亮的。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这是他来到香港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也是……最有希望的一觉。而此时。内屋里。苏墨娘坐在蒲团上。她的面前,还是那张古琴。她伸出手,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弦。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在竹屋里回荡开来。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疲惫。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师姐……“她轻声说。
“你的儿子……“
“我收下了。“
“可是,他的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
“比你想象的,还要长。“
“他能不能走下去……“
“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夜,更深了。竹林里,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一首古老的歌。唱着过去。也唱着……未来。苏墨娘坐在蒲团上,久久没有动。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很美。也很……孤独。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面前的古琴。琴弦冰凉。像是……她的心。
“师姐……“她又轻声喊了一声。
“你知道吗?“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这岛上。“
“有时候,真的很想你。“
“想你做的桂花糕。“
“想你弹的曲子。“
“想你……“
“跟我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一丝……怀念。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今天,看到那个少年。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过。从来都没有。
“师姐,你放心吧。“她轻轻地说。
“你的儿子。“
“我会好好教他的。“
“我会把我会的,全都教给他。“
“我会……“
“保护好他的。“
“就像……“
“当年你保护我一样。“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也闪过一丝……温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月光,依旧明亮。夜,依旧宁静。只是,在这片宁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一个少年的人生。一个女人的命运。还有……整个苏家的未来。都将在这片竹林里。开始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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