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刻,在这被群山死死环抱、被浓雾彻底封锁的泉水村,在这连呼吸进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阴湿霉味和腐朽气息的地方,他心底深处那根紧绷了数十年的弦,还是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为了拿下一块风水宝地,半夜三更去给某个关键人物的祖坟上香。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回来的路上车翻了,车身扭曲成一团废铁,副驾驶上的合伙人当场没了气,脑浆崩了一地。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一个毛病——每逢阴雨天,右膝盖就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湿滑冰冷的东西在骨头缝里爬行、啃噬。
“九哥……”张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被这屋里的寒气冻住了嗓子,“要不……咱们再想想?这地方邪性得很,连吴村长那种见过世面的人,都怕成这样,咱们是不是太冒进了……”
洪仁奎没有回头,他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雾气,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他当然知道张小七在怕什么,整个队伍里,除了他和几个核心心腹,剩下的人哪个不是被高薪诱惑来的亡命徒或者愣头青?可钱能买来人,买不来命。如果还没进山,人心就先散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洪仁奎缓缓转过身,动作沉稳得像一座山。他将燃尽的雪茄用力按灭在桌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烟灰缸底部积着一层厚厚的油垢,黑乎乎、黏腻腻的,像是几十年都没洗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小七,”洪仁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上位者长年发号施令养成的威压,“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十五年。”张小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十五年。”洪仁奎重复了一遍,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张小七惨白的脸,“十五年里,我什么时候让你亏过?我洪仁奎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这玉皇山底下有什么,我比谁都清楚。那些村民怕,是因为他们穷,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被困在这大山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只能靠编造些鬼神之说来吓唬自己,也吓唬外人,好守住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现金,在手里掂了掂,那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上前一步,将钱硬塞进张小七的上衣口袋里,甚至还伸手拍了拍那鼓囊囊的口袋。
“拿着。去村里挨家挨户敲门,别管他们开不开门,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告诉他们,我们只是来做考察的,不会动山里的东西。再买些酒肉,今晚在打谷场上摆几桌,请村里能说话的老人来喝杯酒。我要让这村里的人都知道,我洪仁奎回来了。”
张小七愣了一下,手按在口袋上,眼神有些发直:“九哥,他们……他们会来吗?吴村长,你虽然打小认识,但,可是放了那样的,狠话的……”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钱给不给是我们的事。”洪仁奎的眼神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狠劲,“这世上没有钱通不了的路,也没有钱买不到的鬼推磨。我倒要看看,这泉水村的规矩,到底是老天爷定的,还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我就能破。”
张小七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咬了咬牙,似乎从这叠厚重的钞票里汲取到了某种勇气,转身拉开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洪仁奎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玉皇山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连山脚的轮廓都看不清了。风从山谷深处吹来,一路穿过茂密的竹木林子,穿过破败的村庄,最后撞在招待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玻璃上,发出“呜呜呜”的瘆人声响——又来叩门了。
那声音在夜深人静里面听起来显得更加凄厉而幽怨,像是有人在深夜里哭泣,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山里走出来,身上背着一箩筐外人不认识的,稀奇古怪的物品——你望着久了,会说话似的,而且一句都听不懂的。
他忽然想起《吹魂记》残卷里那段晦涩难懂的话:“地肺吐浊,瘴气凝形,触之者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地肺——这个词眼在他脑海里开始盘旋,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他不知道“地肺”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某种特殊的地质现象,还是古人杜撰出来的怪物?但他知道,玉皇山地底下,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否则,那本《平阳杂记》不会偏偏落到他手里,后来他又不会在地下拍卖市场上以天价拍下那个“孤本”据为己有,更不会在翻开的那一刻,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主人,我在等你。
那不是偶然,那是命运。是上天注定要让他洪仁奎再上一层楼的契机。洪仁奎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坚不摧的冷笑。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周教授,辜先生,到我房间来一趟。”
十几分钟过去后,敲门声响起,周学敏和辜永阳推门进来。周学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学者特有的沉静与固执。他手里紧紧拿着一本用蓝布包裹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田野调查”四个字,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他是做足了这次玉皇山地下溶洞探险的充分准备工作。
辜永阳则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身形瘦削,面容清俊,眼神却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却有着深不见底的猜测。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出他面对这次的探险工作,有着不可言表的内心的不平静。
“坐。”洪仁奎指了指桌边的两把椅子,自己则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两位,”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今天进村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吴村长和村民的态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强硬,甚至带着敌意。虽然我是从这里土生土长走出去的,但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变得连我都觉得意外。当然,我还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周学敏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语气严肃地说:“洪总,我今天在村里转了一圈,和几个老人聊了聊。他们说的‘活人勿入,必遭天遣’,并不是空穴来风。根据我的调查,泉水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甚至更早。传说明末清初,当时有一支守山人的后裔迁徙到这里,世代守护玉皇山。他们有一套严格的族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山中有地肺,地肺吐浊气,浊气凝瘴,触之者死’。”
“地肺?”辜永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吹魂记》里面提到过这个词。‘地肺吐浊,瘴气凝形’,我一直以为这是古人对地下溶洞中,有害气体的一种夸张描述,或者是某种文学修辞。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洪仁奎眯起眼睛,捕捉到了辜永阳情绪的变化:“周教授,你的意思是,这山里真有瘴气?还是说,有比瘴气更危险的东西?”
“不是可能有,是一定有。”周学敏的语气很笃定,带着学者的严谨,“玉皇山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纵横交错,如同迷宫。如果某些深层溶洞中存在特殊的矿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发生化学反应,确实会产生剧毒气体。古人不懂科学,只能将其归结为‘地肺吐浊’、‘鬼神作祟’。但这恰恰说明,玉皇山地底下,确实有我们不了解的东西,甚至可能是一个完整的地下生态系统。”
洪仁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未知的危险,往往伴随着未知的财富。当然,未知的危险也同样存在,譬如奇花奇物,往往伴随着奇毒怪病,这是相生相克的自然生命现象,否则没有“奇”字可言。
“辜先生,应该称你辜作家才适当。”洪仁奎客套地转向辜永阳,目光灼灼,“你呢?你从文学和传说的角度,怎么看?别告诉我你只看到了瘴气。”
辜永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洪总,我今天在村里听到一个传说。说玉皇山底下,有一座‘九离地宫’,是周武王伐纣之后,命姜子牙用五行八卦阵封印的。阵眼是一块‘女娲补天’剩下的彩石,蕴含着天地灵气,而开启地宫的钥匙,是‘人皇之锁’。传说,只有拥有上古血脉的人,才能找到这把锁,开启地宫。”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洪仁奎,仿佛要看穿这个男人的灵魂:“洪总,您花重金组建这支探险队,恐怕不只是为了搞旅游开发吧?厚重企业文化那么简单,您对那座地宫,志在必得。”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洪仁奎盯着辜永阳,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那是被戳穿心事后的杀意。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拍了拍手:“辜先生果然聪明,心思通透。没错,我不瞒你们。我确实对玉皇山底下的东西感兴趣。但我需要你们的专业知识开发玉皇山旅游项目,目前项目得到了政府批复开发。前面我也说过,我的真正目的,是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也是我曾经作为泉水村人,作为企业家的绵薄之力。周教授,我需要你帮我确认‘地肺’的位置,找到安全进山的路线。辜先生,我需要你帮我解读《吹魂记》里的线索,找到‘人皇之锁’。至少要做到三点:一要考虑大家的人身安全;二要启动项目;三要兑现承诺。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事成之后,除了约定的报酬,地宫里的东西,你们可以各选三件。我洪仁奎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周学敏和辜永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与渴望,显然他们在洪仁奎打了一记耳光后,给你关切的伎俩作用下,那贴肉粘的药膏的温度开始发热了。
周学敏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洪总,我对文物没有兴趣,也不想发什么横财。我只希望,这次考察的成果,能够公开发表。玉皇山的地质和考古价值,不应该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属于所有人的,而不是——”
辜永阳则沉默了更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那是关乎信仰还是关乎贪婪的抉择。
“洪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要东西。我只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人皇之锁’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
洪仁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平阳杂记》的残卷,翻到《吹魂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你们看这里。‘三更鬼叩门,非风非雨,乃地肺之息也!’”
他的手指在“地肺之息”四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指甲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深深的印记:“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山。我要亲眼看看,这‘地肺之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挡得住我洪仁奎的路。”
与此同时,玉皇山的另一侧,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一片被竹林大树环绕的空地上,两顶黑色的帐篷静静地立在夜色中,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有闪烁的灯泡在晃动,看不出这里有人扎营活动。
此时此刻,正是帐篷外这盏微弱的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落叶的地上,显得格外孤寂,突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叫,打破黑夜的宁静,随后一阵接一阵的山风咆哮而来,好像千军万马举着大刀阔斧奔袭扑来,叫人心脏一紧,寒毛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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