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印记

　　马车队由南往北走，他们天黑前扎了营，篝火点在几顶帐篷中间，火光把周围照出一圈暖黄。男人们围着火煮茶，低声聊着路上的事。只有女人坐在稍远处，她怀里抱着男孩，孩子已经迷糊着眼要睡了。

　　气温慢慢降下来，她想回头去帐篷里拿件外衣，但她看见帐篷上映出不似人的影子。

　　“罗伊！”她的尖叫撕破了夜。

　　似乎是被女人的声音惊扰，帐篷里蹿出了一道黑影，直直往森林里跑去，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

　　“糟了！是夜影猫！”

　　护卫们扔了茶杯就追，火把的光在林间乱晃。然而夜影猫跑得极快，四爪着地几乎没有声响，在树根和藤蔓间左突右闪，护卫们咬得很紧，七八支火把连成一条跳动的线，追着那道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林子。

　　不多时，火把的光渐渐照不真切了。树越来越密，雾从地面浮起来，黏在脸上湿冷湿冷的。夜影猫的影子在树干间闪了一下就没了，护卫们停下来四望，前后左右全是差不多的树，歪脖子老藤垂下来，把视线切得碎碎的。护卫们举着火把照了一圈，来时的脚印被落叶和湿泥盖了大半，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有人喊了一声“这边”，一伙人循声跑过去，跑了百十步却又撞见一棵断了半截的老树，方才好像就见过。

　　“这下不是跟丢了，好像连我们也丢了。”有人苦笑着，他们似乎走不出去了。

　　另一边，夜影猫叼着孩子跑得更远了。它甩掉追兵后慢下来，可跑了没多久就觉出不对，耳朵往后压，步子变得犹豫。树影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无声无息，比它更熟悉这片林子的每一寸。它几次想转向都被逼了回来，只能接着跑。

　　它又跑了很远，一道悬崖截在面前，底下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底。

　　夜影猫转身，喉咙里压着低吼。林子边缘陆续走出七八个人影，身形修长，尖耳从发间微微探出，面容干净，不似凡尘里的人。他们穿着深色粗布衣，裁剪贴合身线，腰间挂着藤蔓和骨饰，手里的短矛和长弓打磨得极精细。散成半圆，把夜影猫堵在崖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其中一人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原地，微微侧首，像在等什么。

　　夜影猫低吼着退了半步，爪子刨着崖边的碎石。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被什么挡住了。

　　一个少女从树林上方无声落下。黑发，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长及腰际。她穿着一件黑袍，裹住全身，只在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襟口别着一枚银扣。赤着脚，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耳朵也是尖的，比其余人更尖更长，面容极美，深色的眼睛望过来时，月光的凉意都重了几分。胸前垂着一条银链，坠着一枚水滴形状的吊坠，泛着淡淡金色。

　　她落在地上的一瞬，七八个人齐齐屈膝低头，双手交叠在胸前。没有人抬头看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随意摆了摆手，那些人便默默退到林子边缘。

　　夜影猫退到崖边，低吼几声，看看面前的少女，又瞥了眼脚下的深渊。它忽然转身，把孩子甩了出去。罗伊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个圈，直直坠向黑暗。

　　少女一步踏出崖边，整个人像被月光托住，黑袍在风里翻卷。她伸手接住罗伊，轻飘飘落回崖上。

　　夜影猫早已蹿进林子不见了，少女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罗伊安安静静，眼睛半睁着，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胸前那条银链，正把那枚金色的水滴吊坠往嘴里塞。她伸手去拦，已经晚了。罗伊牙床一合，吊坠碎在嘴里，咕咚咽了下去。链子上只剩一根空荡荡的银丝，那点金色光泽瞬间暗了。

　　少女低头看着罗伊，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转身往林子外走。经过那些人身边时，她停了一步，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叶子。他们依然低着头，等她没入树影之后，才悄然散进了林深处。

　　少女穿过密林，她从雾里走出来，黑袍黑发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爱丽丝看见孩子扑上来，一把接过抱在胸口，眼泪直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查理曼上前两步要开口问什么，少女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指尖碎出细小的光粒，像风吹散的萤火，悄无声息地落在每个人肩上。所有人都恍惚了一下，脑子里像被温水泡过，什么东西滑走了，再也想不起来。

　　少女转身走入雾里，黑色的背影融进夜色。

　　而护卫们恍惚了一阵，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林子边上，火把快烧完了。他们回到营地重新坐下，有人往火里添了柴，火星噼啪溅起，茶还温着。爱丽丝低头看怀里的罗伊，孩子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夜色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多年后罗伊长大，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是偶尔月光特别亮的时候，他会觉得舌尖上泛起一丝凉凉的甜味，像吞过什么不该咽的东西。

　　新拜尔德城。

　　街面人影稀疏，冰雪化了又冻，滑得厉害。一个中年男人仰面滑倒，冰碴子硌着脊背，闷哼一声。

　　“没事吧？”一个路人伸手来扶。

　　“没事，谢谢——”他话说到一半，手缩了回去，坐在地上干笑，不肯起来。

　　“你该不会是克利夫兰人吧？”

　　他笑容一僵，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好些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肯定是克利夫兰人！”

　　“克利夫兰人滚出去！”

　　在拜尔德人眼里，克利夫兰人像寄生虫，从远方迁来，占了他们祖辈开垦的地。可克利夫兰人自己也说不清缘由，那段记忆像被谁抹掉了，教会那边从不开口。

　　“我也想回家啊。”他只能在心里喊。也许等他们骂累了就会散，或者等钟声一响，街上自然就安静了。

　　“天快黑了，你们还不回去？”

　　一个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闷雷，所有人顿时噤声。她三十来岁，只是教会最低等的正式成员，可在这个教会掌权的世界里，她开口就代表教会的份量。

　　“是罗琳大人。”

　　拜尔德人纷纷行礼，地上那男人却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这在拜尔德人看来是不敬，罗琳若计较，少说也得挨一顿鞭子。

　　“还不走吗，克利夫兰人？”

　　“是，大人。”他回过神来，吃力地起身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街角，身后是刀子似的目光。

　　“聚在这做什么？不知道快入夜了？”两个治安员远远走来。为首的脸板着，走近一看忙换了笑脸：“罗琳大人，是您啊，在宣讲吗？”

　　“都回去吧。”罗琳说完便走了，对治安署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大人慢走。”那治安员还躬着身子，人群却已散了。他不觉难堪，在他眼里，人们的脸色跟着身份转，而他盯着的，是治安长官布鲁诺那把椅子。

　　“等等，布朗大叔，你留下。”

　　布朗刚走几步被叫住了，回头不耐地说：“阿克，有什么事？”

　　布朗是刚才最早伸手扶人的那个，跟阿克父亲生前有些交情。阿克走到他摔倒的地方，从碎冰里捡起一个薄纸包的小圆球，指甲盖大小，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拿给布朗看：“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是我的。”

　　“我看看。”纳什接过去吸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哪来的？说实话。”

　　“真不是我的！是刚才那克利夫兰人的！你们信我！”

　　“克利夫兰人？刚才怎么了？”纳什今天格外积极，阿克有点意外。布朗把情况说了，两人对了个眼色，决定先信他。城门已关，若他撒谎跑不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我比谁都恨这东西。今晚得加班了——按布朗说的，那人没带冰爪，往克利夫兰区去的路比这边还滑，跑不远。”

　　纳什说完跑了出去，阿克只好跟上。两人一路问过去，找符合描述的行人。

　　新拜尔德城中心有个人工湖，隔开南北两区，克利夫兰人占了大半个北区。湖边的地是贵族名流的，北岸砌了十米高的围墙。可那克利夫兰人没往北走，拐进了南岸。两人藏进植被的阴影里，看着那人敲响一栋两层小屋的门，门里的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接过东西关上了门。克利夫兰人很快走了，脸上带着笑。钟声响起，他脸上显出慌张，赶紧跑了起来。

　　“怎么办？”纳什拿肩膀撞阿克，“进去搜还是跟那人？”

　　“先上报吧，就咱俩太冒险。”

　　“上报？功劳让给别人？署里马上要组建六队，这是个机会。”

　　纳什走出灌木丛，雪会留脚印，他索性不藏了，直直朝屋子走去。阿克压着嗓子喊不住，只好跟上去。

　　两人抽出腰间的短剑在门前站定，纳什咽了口唾沫：“要不你敲？我掩护？”

　　阿克点头刚抬手，门自己开了。灯光和浓烟涌出来，光暗交错的地方，一把短剑从他身后刺穿了他。门里几个男人叼着烟斗，笑嘻嘻地看着他，他痛得发不出声。

　　身后那人蹬开他拔了剑，阿克栽倒在地，血从伤口往外涌。

　　“哦——是纳什啊。”

　　“等下一起处理掉。”纳什把短剑丢在一旁，俯身捡起了阿克掉落的短剑入鞘，他看也不看地上的阿克，径直走进去坐下。“给我来一口。”

　　纳什接过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快感涌上来，人往沙发上一靠，浑身松了下来。

　　“太妙了。”不知说的是这口违禁品的味道还是刚才那一下。

　　“第二次钟响后赶紧处理。还有你们找的那个克利夫兰人，今晚一块儿做了，不然查到什么上面压不住。”

　　“放心，不过乔纳森怎么暴露的？”

　　“那克利夫兰人叫乔纳森？”纳什从兜里掏出阿克捡的东西扔过去。“就这玩意儿，被他落下了。”

　　那人看了看摇头：“这不是我们今天让他送的那批货，你哪来的？”

　　纳什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血泊里意识模糊的阿克，忽然有些同情，布朗一句话把阿克送上了死路。阿克要是醒着听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他起身，又拿起那把短剑。

　　“永别了，搭档。”一剑刺进阿克颈侧，血喷出来，阿克的身体猛地弓起，剧烈地抖了几下，眼睛始终睁着，没有离开过纳什。

　　第二次钟声在新拜尔德城回荡。

　　乔纳森终于进了家门，妻子迪莉娅几乎在吼：“你上哪去了？都第二遍钟了！要是赶不回来——”

　　“迪莉娅，对不起。”他赶紧打断，看了眼从门缝偷看的女儿。“希娜看着呢，等会儿跟你解释。”

　　希娜跑过来抱住迪莉娅的腿：“妈妈，饿了，能吃饭吗？”

　　“好，吃饭。”

　　“对不起希娜，回来晚了。吃完饭给你礼物。”

　　“好耶！礼物！”

　　他们的晚饭是被希娜催着吃完的，三人大口扒着饭，像是在吃最后的一顿晚餐。乔纳森从外套夹层掏出油纸包着的圆饼递到希娜面前，希娜小心剥开，昏黄的灯下饼泛着油光。

　　“酥饼！雷尔夫哥哥给过我那种！”她笑起来，眼泪却流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谢谢爸爸，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回房间吃吧，爸妈说会儿话。”

　　希娜捧着酥饼蹑手蹑脚回了房间，可是门一关上，迪莉娅的笑就消失了。

　　“我去南区了。”

　　“我知道，酥饼只有南区有。”

　　克利夫兰人都在干体力活，一日两餐，玉米汤配硬得像砖的烤面包，十天半月才吃一次肉。希娜说的雷尔夫是例外，不知怎么跟拜尔德贵族少爷搭上了关系，上个月带了些酥饼回来分给孩子。

　　“我帮几个拜尔德人跑腿，没要钱，跑腿费买不起酥饼。”

　　“你太惯她了。”

　　“可咱们只有她了。”他们有过孩子，他记得，但孩子不见了，随着他丢失的记忆一起没了。

　　“咱们还有彼此，不是吗？”迪莉娅温柔地说，起身抱住他，低头看自己右手背上黑色的印记，不明白它从哪来。有人为过正常日子割掉皮肉，它又长出来，真像拜尔德人说的，是神给罪人打的烙印？好在希娜身上没有，等她长大就能自由了吧？

　　“乔纳森在吗？我们是守夜人，有案子要你配合。”

　　敲门声突然响起，两人都吓得僵住。

　　“乔纳森，再不开门我们强行破门了！”

　　“你做什么了？”迪莉娅惊慌地看着他。

　　乔纳森摇头，心里却已不安，在迪莉娅的目光里缓缓拉开门，门外的夜黑得像深渊。

　　今夜没月亮，细碎的雪又落下来，纳什打着治安员办案的旗号，应付了好几拨守夜人。等他们走远，他压着嗓子骂。这些连教会正式成员都不是的家伙，一入夜反倒管起全城来了。

　　守夜人制度从克利夫兰传来，二十年前整个世界开始宵禁，每个人心里都问——二十年前克利夫兰发生了什么？十年前克利夫兰人从故乡迁到新拜尔德，又是因为什么？

　　违禁品的劲儿还没过去，纳什还亢奋着。街上安静，踩雪的声响刺耳，他走几步就要疯跑一阵，像是这二十年来第一次在黑夜里这般自在。

　　他拐进一条小巷，灯稀，影子拉得老长。没走多远他忽然觉出不对劲——黑夜里还有别的动静。他停步，那声音也停了。灯光下，两道影子已经很近了。

　　“谁？”猛地回头，身后没人，他松了口气。再转回头时，一只苍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脚慢慢离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他终于明白，宵禁不是教会闲得没事折腾人。

　　罗伊在梦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看着，视角从很低的地方开始，像是趴在地上仰头望天——天是青蓝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一棵树长在那，树冠撑满了整个天空，树干粗得望不见边际，往上一直长，长到天的尽头去。树冠里密密麻麻全是光点，那些光点在动，在飞，在树枝间穿行。他看不清样子，只看见修长的身形，背后有薄薄的东西在风里颤动，折射青空的光。有些浅色头发垂下来，隐约露出耳尖，比人的长，比人的尖。

　　大树底部，粗壮的根系从土地里鼓出来，像蛰伏的巨蟒，盘根错节，上面又长出新的树，一棵挨一棵。脚下是草原，齐腰深的草被风压出起伏的浪，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湖水蓝得发亮，成群的动物在湖边饮水，四足的，长角的，披鳞的，有些他从没见过。

　　他这样看着，从地面往上，草原、湖泊、动物、树群，再到树冠里那些飞来飞去的身形，再往上，再往上，直到巨树的天际尽头。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子。她站在最高的树枝上，黑发被高处的风扯得笔直，黑袍贴着身体猎猎翻飞。她低头，目光穿过枝叶，穿过风，穿过云层，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色的，那么深，像所有夜晚叠在一起的颜色。

　　罗伊心口猛地一缩，他似乎见过她，但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那种熟悉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比记得的任何事都更久远。她张口说了什么，风太大，听不见，只看见嘴唇在动，她拼命在说，让他听。他把全部心神凝在耳朵上，差一点，就差一点——

　　突然间大地裂了，一道漆黑的裂缝从草原尽头犁过来，巨树的根系暴露出来，整棵树开始倾斜，树冠带着漫天惊恐的身形往一边歪，枝叶折断的巨响震碎天空。树一寸一寸陷进地里，湖水被翻起的泥土吞没，动物四散奔逃，草原塌陷，像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纸。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比夜更黑，像涨潮的海水漫过陆地，吞掉树，吞掉草原，吞掉湖泊，吞掉那些仓皇飞起的身影和奔跑的动物。罗伊想跑，却钉在原地，看着黑暗漫过来，越来越近，最后一丝光消失时，一只黑色的手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踝，往下拉——

　　罗伊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连窗缝透进来的一丝路灯的光都没有。他盯着天花板喘息，后背上全是冷汗。记得什么——巨树、草原、湖泊、那些会飞的修长身影，还有那个黑发女子。她的脸正在像水里的倒影被搅散一样模糊下去，可那双深色的眼睛还在，还在看他。拼命想留住，却什么也抓不住，只剩心口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像丢了极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罗伊偏过头看向墙角，那盏长明的集火灯灭了，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又沉沉地睡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新拜尔德城埋进一片寂静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