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潭桥旁,一间不起眼的老式茶馆,屋内烟气淡淡,熙熙攘攘的坐着几位茶客。
田牧坐在王超对面,将一叠厚厚的手写剧本摊开在桌上,两人低声讨论着。
“小牧,你这个本子味道很足,纪实质感拉满,很有达内兄弟那股底层写实的韵味。”
田牧心底暗叹,不愧常年跑国际影展,国外新锐导演的风格他一眼就能看透。
这本剧本,是他借用后世达内兄弟《单车少年》的核心框架改写而来,
故事聚焦十一岁少年陈小江:自幼被生父抛弃在孤儿院,不甘命运的他翻墙出逃,千里迢迢寻找亲人,最后只找到父亲曾经送他的生日礼物——一辆破旧的单车。
善良的女理发师周兰出手相助,帮他赎回单车,也帮他找到了生父。可现实远比想象残酷,父亲穷困潦倒、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抚养他。
无论陈小江如何卑微挽留,终究改变不了被抛弃的命运。无家可归的他四处流浪,幸得周兰心软收留,可少年心底的空洞与执念,始终无法填补。
故事最后,陈小江骑着那辆满载回忆的破旧单车,独自驶向未知的远方。
“确实借鉴了他们的纪实思路。”田牧淡淡回道。
王超指尖点了点剧本最后一页结尾,眉头微蹙:“唯独结局我不看好,少年既没有被救赎,也没有走向极端,戏剧张力太弱。”
“超哥,这才是普通人的真实人生。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圆满结局,大多都是满地遗憾。
强行写自我救赎,故事太平庸,看完就忘;改成少年黑化犯罪,就彻底变味了,成了犯罪题材,偏离了我想表达的少年孤独与生存无奈。”
“我只想中立的讲完这个故事,好坏对错都交给观众,不强行灌输我的观点。”
“可这种平淡收尾,资本和院线大概率不会买账。”
“资本认不认我无所谓,我更想问你,这个本子有没有冲奖的潜力?”
“有机会,戛纳最吃这种青少年创伤纪实题材,拍得好入围完全没问题,能不能拿奖全看成片成色和评委喜好。”王超如实评价。
田牧眼神一亮,微微俯身:“那超哥,你最近有没有拍片计划?要是有空档,咱们搭伙把这个片子拍出来。”
王超轻轻摇头,面露为难:“恐怕不行,我最近正在打磨自己的新剧本。而且你也知道,我向来喜欢拍自己写的故事,不习惯接手别人的本子。你干嘛不自己拍。”
期待落空,田牧唯有苦笑。
“我要是有执导的本事,也不会到处找人合作。”
“那你可以找你爸啊!这种纪实题材,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反对我涉足影视圈。下午就把剧本给过他,结果他看都不看,不仅把我臭骂了一顿,还把我赶出了家门。”
“这倒是老师的风格。”王超有些了然,随即又提议:“那你可以去找陆钏,或者杨超试试。”
“陆钏我跟他合不来,也不想找他;杨超我不熟,而且估计他也不敢背着我爸来帮我。”
王超乐了:“合着在你眼里,就我不怕挨你爸数落?”
“不一样,你跟我爸亲近,也被骂习惯了,不差这点。退一万步想,我爸事后知道了,他最多骂你一顿,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杨超就不行,真帮我了,可能会惹恼我爸,倒时候被我爸刁难,那就不好了。”
“行啊小牧,合着你算计半天就盯上我了。”
“谈不上算计,只是刚好你比较合适而已。”
王超放下茶杯,客观分析道:“实话跟你说,我的镜头偏好固定机位长镜头,杨超更擅长运动长镜头,捕捉少年动态会比我出彩。而且我对故事内核有不少不同看法,要是开拍,免不了大幅修改剧情,这点你未必能接受。”
田牧闻言沉默,他之前只单纯觉得两人交好,忽略了镜头风格的适配度问题。
“至于你担心杨超不敢接,大可不必,他创作独立性很强,不会过分顾忌你父亲。再说你父亲也从没跟我们打过招呼,不准跟你合作。他可能对阻止你进入影视圈的意图,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坚决。”
“难说,我下午才跟他彻底摊牌,兴许通知还没传到你们耳中。”田牧低声道。
“或许吧。”王超不置可否。
田牧不死心:“说真的,你一点考虑余地都没有?”
王超依旧摇头。
田牧咬咬牙:“那能不能麻烦你给杨超打个电话?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王超无奈掏出手机拨通号码,简单聊了几句便挂断。
“你运气不好,他正在筹备自己第一部长片,还好不容易在老师的帮助下拉到了投资,分身乏术。”
“我爸还是他的监制?”田牧心头一沉。
“老师?我爸?”
王超点点头,
“不仅如此,他还是监制。”
“那就彻底没戏了。”田牧有些失落。
“实在不行,再找找陆钏试试?”
“算了,他三观有问题,我怕他夹带私货。再说他什么水平大家都心知肚明,找他,我宁愿不拍。”田牧仰头灌下半杯凉茶,放下杯子,眼神恳切看向王超,“超哥,这次算我求你,就合作这一部,以后我绝不再麻烦你。”
王超指尖无意识转着手机,犹豫良久:“小牧啊!不是我矫情,是我真的没底,怕浪费了你这个好本子。要不,你在等等杨超,等他忙完手中的片子就来。”
“我等不起。”田牧眼底泛起一丝红,语气压着酸楚,“我找你拍这部片子,不只是为我自己。你也清楚我爸新片《小城之春》现在的处境,网上铺天盖地的嘲讽、抹黑。”
“圈内人都清楚这部片子的分量,不比费穆原版差,些许外界杂音不必放在心上。”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之前在人民文学做编辑,每天都能看到外人肆意贬低、挖苦他,那种滋味很煎熬。”
王超沉默片刻,开口劝道:“影视行业本就是褒贬不一,哪怕这部片子拍出来,照样会有人诟病。连这点非议都扛不住,你不如趁早放弃入行的想法。”
“外界评价我能扛,我只是心里难受。圈内嘴上捧着我父亲,背地里多少人不以为然?单凭早年一个柏林提名、东京最佳影片,同期第五代、第六代不少人都手握欧洲三大奖项,他那点成绩早就被人拿来反复挑刺。”
“他是被十年封禁耽误了,不然成就远不止于此。”
“可封禁困住了他的创作思维,如今他困在单一苦难叙事里走不出来,拍出来的片子观众要么看不懂,要么觉得枯燥。圈内人一味抬高吹捧,硬生生把他架在高处,可他终究只是普通人。”
田牧声音微微发颤:“这段日子我看他经常独坐发呆,人也肉眼可见的衰老。前二十年,所有风雨都是他替我挡下,现在我长大了,我想站出来替他打破偏见,拉他走出自我禁锢。这才是我执意要入行的真正原因。”
他抬眼望向王超,眼底带着恳求:“超哥,帮帮我,好不好?”
王超长叹一口气,终究松了口:“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拒绝。不过丑话说到前头,我这人有些较真,片场必须以我为主,不满意的地方,我肯能会改剧本,不过大方向上肯定跟你一致。”
田牧当即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片场我绝不随意插嘴,有分歧私下沟通。”
敲定合作,王超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坦诚开口:
“其实你这本子我是非常喜欢的。”
“我始终认为苦难不是拿来博取眼泪的工具,生存本身就自带重量。而且你用单车贯穿全篇,一件道具撑起少年全部执念,这种寓言式的写实,正是我一直追求的表达。”
“那你刚才还说最不满意的是结尾?”
“不这么说,怎么好拒绝你。”
田牧有些目瞪口呆,“超哥,你变坏了,不在是原来的你了。”
王超轻拍了一下田牧的肩膀,
“少在那贫嘴。说说你当初创作的心理路程,这样能让我更好的理解剧本与人物。”
田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怎么说呢!有一些是自己的感受吧!你也知道我妈走得早,小时候爸忙于拍戏,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很多时候都是与书为伴。如果说陈小江的执念是单车,我的执念可能就是书了。只是我比他幸运,至少父亲是爱我的,也有能力爱我。”
王超听得入神,
“那剧本里的周兰,是寄托了你对母亲的念想。”
“不完全是,我不知道母亲的爱是什么样子?我想应该是无声的关爱与理解吧!或许只有母爱,才会一次又一次容忍陈小江的偏执与任性。哪怕是犯错了,只要肯改,都会无条件的相信。”
“你说得不错,这剧本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周兰这个角色,她像空谷的幽兰,让人不由自主的想亲近。”
“我不一样,我更喜欢陈小江。他虽然有些痞坏,但是至始至终都保持初心。其实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和家人在一起,可现实总是让人无奈。”
王超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该怎么拍了,谢谢你,小牧,你让我对普通人的困境与孤独,有了更深的领悟。这一次,我有信心冲击戛纳的主竞赛单元。”
田牧心头不由生出一丝兴奋,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凑到王超耳边,低声说道:
“有小道消息说,明年姜闻有可能是评审之一。”
“当真?”
王超瞬间抬头,有些激动地确认道。
田牧有些无奈,双肩一耸,
“说了是小道消息嘛!”
短暂的失落过后,王超很快平复心态,沉声开口: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把成片拍出来再说,一切都要用片子说话。”
田牧重重点头,
“是的,超哥,我们一起加油!”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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