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柜子里。
柜门留了一道缝,足够我看见外面发生的一切。我爹被两个官兵按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我娘跪在旁边,发髻散了,银簪掉在地上,那是我爹去年生辰送她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祁宴走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来救我们的。那年他十七岁,已经是先帝最倚重的少年将军,银甲未卸,腰悬长剑,眉目冷峻得像一幅雪中孤松图。我爹在朝堂上夸过他,说此子虽年少,却有国士之风。
我爹仰起头,血从额角流进眼睛里,他勉强看清来人,竟还笑了一下:“宴哥儿来了……烦请替我向陛下递个折子,太傅府绝无谋反之心——“
祁宴没说话。他走到笼子前,那只黄雀儿正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红嘴黄羽,是我去年在城东鸟市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我叫它小铃铛,因为它叫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春天檐角的风铃。
祁宴看了那雀儿一息。
然后他伸手,连笼子带鸟一起拎起来,高高举过顶,摔在地上。
竹笼炸开,小铃铛弹了一下,翅膀抽搐着半张开,尖喙里溢出一丝血。它黑豆似的眼珠望着柜子方向,望了一息,不动了。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嵌进皮肉里,没有出声。
我娘尖叫起来,挣脱官兵扑过去,被一刀背砸在脊梁上,扑倒在地。我爹目眦欲裂,却被按着挣不起来,只是嘶哑地吼:“宴哥儿——她还是个孩子——“
祁宴低头,看着我娘蜷在地上咳血。他的脸在烛火映照下半明半暗,说不上什么表情,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慈悲没有,冷酷也没有,只是空。
“沈太傅通敌叛国的密信已呈御览,“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公文,“罪及满门,明日午时问斩。“
他转身要走,靴子踩在小铃铛的翅膀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碎裂声。
柜子里,我把手背咬出了血窟窿,眼泪无声地淌满了脸。我死死盯着他背影,把他腰侧那把剑鞘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脑子里。剑鞘末端镶着一颗碧玉,玉面上有个极小的“宴“字。
那年我九岁,记下了。
后来官兵拖走我爹娘,我没被带走。因为我缩在柜子最深处,柜门被倒下的书架堵住了,他们搜了一圈以为这间屋没人。我听见我娘在院子里喊:“栖儿——栖儿别出来——“声音尖得像断弦的琵琶,然后戛然而止。
我在柜子里待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我爬出来,满手满脸的血痂和灰土,院子里空荡荡的,血渍被雨水冲淡了,淡得像泼了一地的梅子汤。小铃铛的尸体还在,已经僵硬了,鸟眼睛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我蹲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合上它的眼睑。它的翅膀碎了,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小小一团,比我巴掌还小。
后来我在后院槐树下挖了个坑,把小铃铛埋了。槐树的根粗壮盘结,我挖了很久,指甲翻了一半。埋好之后我跪在树前,磕了三个头。
一个给我爹,一个给我娘,一个给小铃铛。
第四个,我给自己磕的。
“沈栖,“我对自己说,喉咙里像塞了棉絮,“往后你就是孤儿了。孤儿不要哭,要活着。“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太傅府后门。城门已经开了,我混在出城的人流里,没人注意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走到半路我回了一次头,太傅府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了,露出两道深色的木痕。
从此我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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