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拿到中级考试内容的大纲那天，是8月16日。
张师傅让他把大纲打印了一份，晚上带回去细看。
林俊晚上回去仔细地都看了三遍，感觉自己已经可以达到这个要求。
【基础技术】
划线（登堂）312点
锯削（登堂）295点
锉削（入室）1341点
钻孔（登堂）324点
铰孔（登堂）284点
攻丝（登堂）243点
刮削（登堂）114点
研磨（登堂）124点
保养（登堂）521点
【二级技术】
精密测量与调试划线（登堂）286点
孔系加工（登堂）323点
传动机构装配（登堂）114点
简单部件装配（登堂）123点
液压与气动基础（登堂）102点
电气控制基础（登堂）106点
设备故障诊断基础（登堂）156点
螺纹修复（登堂）124点
【身体属性】
体力：79点（正常健康年轻男性基准值100点）
敏捷：76点（正常健康年轻男性基准值100点）
现在看来自己各方面进步都是非常明显，虽然各方面都不是很能打，但他的基础已经非常全面了。
中级考试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第二天，张师傅没让他碰工具，让他把中级实操的评分标准复印件，摊在钳工台上。
“张师傅指着图纸道:“你跟我说说，你觉得你现在卡在哪。”
林俊接过来，站在台边一页一页翻。
中级考的不是单一工序，是“多元组合几何图形的配合零件”，比如燕尾块、角度样板、凸凹镶配件，要同时保证尺寸公差IT8、形位公差IT9、表面粗糙度Ra3.2，配合间隙不大于0.05毫米，而且正反两个方向都能互换。
后面还附了各工序的具体指标：锉削平面度0.03，锯削尺寸公差0.8，钻孔位置度Φ0.2，铰孔Ra3.2，攻螺纹精度等等。
他看了两遍，抬头：“单项功夫我还可以了，锉削平面度我能做到0.02，钻孔位置度我也能做到0.15左右。
但像这种配合件，我现在做出来是能塞进去，间隙也压得到0.05以内，可总觉得还有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这是林俊这段时间不断练习后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各方面做的还都可以，但怎么就不能继续提升了？
张师傅点点头：“你感觉没错。你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是‘合格’的，但不是‘漂亮’的。什么叫漂亮？配合面接触均匀，推进去的时候有一种严丝合缝的阻尼感，拿塞尺试，不是‘勉强能过’，是‘轻松有余量’。
而且整个工件表面纹理一致，清角干净，倒角圆滑，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手上养过功夫。这种活，考官才舍得给高分。”
听着张师傅这么说，林俊点头认可。
现在漂亮不漂亮的活儿，他是能够看出来的。
张师傅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开：“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多留两个钟头，练这个。”
图纸上画的是燕尾配合件，凸件和凹件各一件，技术要求栏里写着配合间隙≤0.05，可互换方向。
但张师傅拿笔在0.05旁边写了一个数字：0.025。
“考试要求0.05，你练到0.025。”张师傅说。
“为什么往死里压？因为你上了考场，状态不可能跟平时一样好。手会紧，心会悬，旁边有人走动，监考老师往你身后一站，你那一刀下去就跟平时差一丝。你要是平时只练到0.04，考场上抖一下就奔0.06去了；你平时练到0.025，考场上再抖也超不过0.04，这就是余量。”
功夫要超过考试才行，这也是林俊打算这阵子要加强的。
他也感觉这样可以考试，心里没底。
林俊没说话，把图纸接过来，夹好料，开始划线。
做燕尾配合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中级考纲里的典型件，他早在车间练习时做过好几套。
钳工台前站定，左脚前跨半步，身体微倾，锯、锉、量，动作一气呵成。
凸件燕尾两侧的60度斜面，他先用角度尺校准一边，定死，再靠另一边，反复测量保证对称度在0.01以内。
这一套他已经熟练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凸件和凹件都做出来了。
他涂上红丹粉试配，正反各插一次，都能进去，间隙用塞尺一量，0.04。
他停下来，等张师傅检验。
张师傅没拿塞尺，先拿起凸件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燕尾面的接触斑点。
红丹粉蹭过的地方，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空白带。
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你自己看这里。接触不均匀，中间有块地方没吃到力，光两头在磨。这种配合件，塞尺能过，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松，而且考官一看接触面就知道你的功夫到没到家。”
他放下工件，“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林俊想了想：“锉的时候平面度没控制到底，中间凹了一点。”
“对。你单件锉削时能锉到0.02，怎么一上配合件就开始变形了？”张师傅看着他。
“因为你做配合件的时候心里急，想赶紧把它合上。一急，手上就用猛劲，猛劲出来，平面就烫出来了。记住，配合件的要求是严丝合缝，不是能插进去。你不能拿单件的标准去套配合件，要把配合面当成唯一的命根子来养。”
林俊被点了一句，心里亮了一下。
他重新把工件夹回虎钳，用细齿推锉修配合面。这一次他放慢速度，每锉两三刀就停一下，拿刀口尺对光看透光，看到中间有缝隙就再修。
反复修了将近四十分钟，再试配。塞尺塞进去，0.03能过，0.025有点涩。
他又轻轻修了两刀，0.025顺滑通过。
他把工件递给张师傅。
张师傅拿起来，指尖沿着配合面摩挲一遍，又正反试了两次，点了点头：“这次有点意思了。但还不够——你接触点还是不够密，你看这个地方，还有点虚。”他用手指点了点燕尾深处。
“这里锉刀够不着，你用什锦锉收一下。”
林俊照做。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练这个燕尾配合件。
张师傅的要求一天比一天细：先练接触点均匀，再练间隙压到0.02，最后练正反互换时的手感。
到第三天，林俊已经能感觉到凸件推进去时那一下微微的“吸”的感觉。
不是卡，是配合面完全贴合时产生的阻尼。
他拿塞尺一量，0.02。
他用手指推着凸件在里面来回滑动，顺滑得像在冰面上推一块光滑的铁。
张师傅看了他做的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对，就是这个感觉。记住它，这就是高级件的手感。”
配合件过关后，张师傅又把重点转向钻孔铰孔和攻螺纹。
考纲里孔加工一项：同一平面2到3个孔，位置度不大于Φ0.2，铰孔粗糙度Ra3.2，尺寸公差IT8。
林俊单项练过，位置度能做到0.15左右，但张师傅要求他压到0.1以内：“你考试的时候，位置度做到0.15，是合格；做到0.08，是优秀。同样一把钻头，你多花两分钟校准定心窝，多打一个导向窝，结果完全不一样。”
张师傅给他演示了一遍。
先用样冲打好中心眼，钻床低速打一个浅窝，停下来检查窝心是不是跟十字线中心重合，确认无误再正式钻孔。
钻到一半退刀清屑，加乳化液；铰孔前先打60度导向窝，铰刀顺着导向窝进，手要稳，进给要匀速，不能转偏。
林俊照着这个方法练了两组孔，位置度直接从0.15跳到了0.08。
他拿反光镜检查孔壁，镜面一样的光泽，没有任何振纹。
“漂亮。”张师傅在旁边说了一个词。
再后面是攻螺纹。考纲里螺纹加工要求IT8，通规通、止规止，表面不光洁也要扣分。
这个林俊本来就会，但张师傅给他抠了一个细节：“攻丝之前孔口要倒角，不然翻出毛刺，螺纹一上去就带着毛边，止规一拧就下不来。”
林俊试了，果然如此。
之后每次攻丝前他都先用大钻头手动倒一下角，攻出来的螺纹干净利落，通规通得顺畅，止规纹丝不动。
从那天起，林俊下班后就走得晚了。
每天下午五点半，车间里的人陆续走了，他戴上手套，一个人回到维修班的钳工台前。
锯方钢、锉平面、钻铰孔、攻螺纹、修配合件，一练就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出租房。
回到住处再做理论的题库，每天十二点以后才睡。
刚开始那几天，他的手掌上磨出了一些水泡。
第一天晚上回去，左手虎口磨出一道血印子，右手掌根起了两个水泡，他用针挑破，涂了点碘伏，第二天继续练。
水泡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反复了两次，最后那一片皮肤彻底变成厚茧。
张师傅没有规定他必须练多久，但每天早上他上班时，林俊已经又再这里了。
马晓东路过维修班的时候，看到林俊一个人蹲在钳工台前磨那堆废料，手里拿着锉刀来回推，锉削的声音单调又刺耳。
他跟旁边的工友嘀咕了一句：“成天拿厂里的料练手，也没见给厂里做出个什么东西。咋，想让李班给他发加班费啊？”
那工友没接话，但马晓东的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班长耳朵里。
第二天开早会，李班长提了一句：“有人反映说林俊拿厂里的料自己练手。这个事我说一下，人家是用废料练，不是用正经生产料，那是人家备考，不是浪费公家东西。
谁要有意见，自己也可以用废料随便练。再说林俊是来咱们厂实习的，不练还能怎么地？”
说完这话，李班长瞟了马小东一眼。
马小东的脸绿了一下，没再吭声。
张师傅每天晚上下班前都会过来看一眼林俊的活。
他不多说，看一眼前一天留下的配合件，把两块件拿在手里试插一下，感觉一下间隙，然后放下，留下一句话。
第一天：“左边配合能进去，右边插不到底。凸件左面高了，再锉两刀。”
第二天：“这次的间隙比昨天好了一点点，但互换方向插不进去，肯定有个面不对称。找出来，修。”
第三天：“这回行了，正反都能到底，间隙你自己再塞一塞，估计还差一两丝。明天再弄一个新的，这次不准超时。”
林俊练到第九天的时候，张师傅拿来一块45号钢的板材，用粉笔在面上画了两道线，又递给他一张新图纸：“今天你来做一个完整的燕尾块，凸件和凹件，配合间隙0.05以内，互换方向。给你四个半小时。”
这正是中级考试的典型题型。
林俊接过图纸，先没动刀。他在图纸前站了两三分钟，把各个尺寸都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工艺卡上写下流程。
划线、锯料、粗锉、精锉、钻排孔、锯掉凹槽余料、修配。
张师傅看他写工艺卡，没出声。
等他写完，拿过来扫了一眼，放下：“可以，开始吧。”
划线、打样冲、锯削去余料、粗锉出主要表面。
林俊的锉削已经入室，这几道工序他干得比半个月前明显更顺手。
但燕尾块的斜面和凹槽就不一样了。
燕尾角度六十度，需要反复用角度尺或万能角度尺去测量，同时还要保证两边对称度。
他锉了两刀就停下来量一次，每次平移不超过一丝，一点一点把六十度斜面修出来。
凹件的加工更是麻烦。他先钻排孔，把中间多余的料锯掉，再用方锉一锉一锉修出内腔。
内腔看不见，全靠手感，他锉几刀就用手摸一下底部，再用游标卡尺测量。
修到第二遍时，张师傅走过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里不行。”
林俊停下来。
“凹槽底面和侧面的交线不干净。你锉的时候劲往外带了，边缘圆弧了。”张师傅指了一下。
“修整的时候不要用方锉带劲，用推锉法，轻轻修。中级的评分标准里，边缘圆弧是要扣分的。”
林俊换了一把细齿推锉，放慢速度，一刀一刀地修。
那道交线慢慢变得清利了。
最后是试配。
林俊把凸件插进凹件，感觉偏紧。
他把两个件分开，又在配合面上涂了一层红丹粉，重新插进去，拉出来，看到两个高点，拿锉刀轻轻修掉，再试。
反复了三四轮，凸件终于稳稳滑到底。
他拿起两个件，正着插一次，能进；翻过来倒着装一次，也到底了。
他从工具盒里摸出塞尺，从配合面的缝隙处试探着插。
0.03的塞尺能进，0.05的进不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两件配合好，和图纸一起放在工具台上，退后一步。
张师傅走过来，拿起配合件，先正着拔了一次，再翻过来试了一次，又拿塞尺在两个方向上各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放下。
“像样了。”
林俊把这几个字听得很清楚。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旧茧旁边又磨出了两道新印，边缘微微发红。他把手套戴上，说：“我明天再做一遍，试着手感更稳一点。”
张师傅点头：“明天那遍，按正规考试来。给你两个小时，要求一模一样。做完咱们再加一个钻孔铰孔的项目，IT8的位置度，直径的孔，弹簧铰刀你还没用过，得熟悉一下。”
到了考试前两天，张师傅对林俊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模拟考试。
从他进车间开始计时，读图、工艺卡、划线、锯削、锉削、钻孔、铰孔、攻丝、配合件、清洁工位，一口气跑了将近四个小时。
张师傅在边上坐着，全程没有说话。
交件后，张师傅拿着工件检查了很久。尺寸、平面度、垂直度、配合互换、正反配合、塞尺塞边、螺孔质量。
一项项看下来。他放下塞尺的时候，林俊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勉强可以。”张师傅把工件递还给他。
“要是正式考试你还能保持今天这个状态，80分能上。”
林俊点头，把手套摘下来。
双手掌心的老茧硬硬的，整片整片的，像两块垫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
半个月前，那双手还算是白净的，现在跟那些干了一辈子钳工的老师傅的手，已经有几分像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