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佳猛,身边相熟的同学总顺口喊我佳能。
升入七年级七班不过月余,我性子素来沉静内敛,不爱张扬,也从不会主动惹是生非。可我处事利落、待人仗义,久而久之,班里几个脾性相投的男生自然而然聚拢在我身侧。在整届七年级的小圈子里,旁人都清楚分寸,从不敢轻易招惹我们一伙,我也成了众人默认的领头人。
正午的教学楼,是整日最喧嚣的时刻。
走廊人声鼎沸,脚步声、笑闹声、追逐喊叫的声响揉作一团,塞满每一处角落。楼道里来来往往全是跑动嬉戏的少年,鲜活又莽撞,是独属于初中时代最鲜活的热闹。
八班的冷清棱一路拨开攒动的人群,快步冲到我的课桌前。她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攒着盛不住的怒意,抬手指向走廊拐角处缩成一团的身影,语气又急又气。
“佳猛,你帮帮我,好好收拾一下姜软行!她最近到处乱传我的闲话,挨个班级编排我的是非,还故意孤立排挤我!”
我单手撑住课桌沿,微微抬眼,神色淡得没半点波澜。少年的眉眼生得温润平和,自带温顺内敛的气场,可眼底深处藏着不外露的沉稳锋芒,静时柔和,遇事便自带压场的底气。
我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疾不徐:“凡事有因有果,先把事情说清楚。我不会平白无故带人为难一个女生。”
冷清棱当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翻来覆去全是女生之间琐碎的口角、课间的别扭、座位旁的小摩擦,尽是些不值一提的鸡毛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过节。
我听罢依旧神色平静,再次低头贴近她耳畔,语气淡然笃定:“事情我清楚了。但凭这些,我没必要特地为你出面。”
“我连续半个月给你买零食!辣条、橘子汽水,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冷清棱慌忙抛出筹码,急着换取我的帮忙。
我轻轻摇头。几袋吃食、几瓶汽水,从来打动不了我。
她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像是赌上了所有底气,猛地抬眼看向我,压低声音格外认真:“只要你帮我把场面撑起来,往后,我跟你处对象。”
“一言为定。”
我淡淡应下,并非对她动心,不过少年心性,想把这场闹剧完整推演一遍。转头抬手,召来两个平日里最要好的兄弟。三人脑袋凑作一团,我贴着他们的耳畔细细叮嘱,分寸拿捏得极稳:“你们上前造势,把声势做足,全程只摆样子、放狠话,全部是假动作吓唬人。记住,不许碰她一下,不准推搡,更不能伤人,演完立刻收手。”
两个男生瞬间会意,抬脚快步走向走廊拐角,刻意拔高语调厉声呵斥,抬手做出上前拉扯的凶悍姿态。
场面看着吓人,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实质性的触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我刻意掌控、安排好的闹剧。
我独自立在五十米外的走廊转角,双手抱胸,静静冷眼旁观全程。身形挺拔沉静,不动声色坐镇全场,周身气场沉稳自持,无需张扬,便自带旁人不及的压迫感。
一旁的冷清棱看着眼前威慑的场面,再望向远处镇定淡然、从容控场的我,心底的虚荣心瞬间被填满。只觉得崔佳猛沉稳霸气,有他撑腰,自己在整个年级都格外有面子。
而风暴中心的姜软行,早已吓得浑身僵硬。
她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脑袋死死埋在胸前,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连抬头辩解、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生得眉眼干净温柔,样貌清秀柔和,姿色本就出众,性情更是安稳通透、心地良善,素来懂得自保、从不与人结怨,此刻怯懦无措的模样,格外惹人心软。
就在这场僵持的闹剧愈演愈烈之时,一道清亮凌厉的身影,快步从楼梯冲上二楼。
是七年级四班的徐照晴。
她与姜软行是从小相伴长大的挚友,听闻好友被人围堵吓唬,根本来不及多想利弊,径直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一路快步冲到我的面前。
少女容貌极盛,清丽明艳,是同龄人里极少有的绝色好看。与我的内敛截然相反,她性子热烈坦荡,霸气外露,遇事从不会忍气吞声。此刻满腔焦急与怒意尽数攒在眼底,二话不说,抬脚便朝着我的小腿狠狠踹来,一心想要终止这场针对好友的围堵。
我反应极快,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托住她抬起的小腿,指尖力道刻意放得极轻,没有半分禁锢与用力。
一瞬间,徐照晴重心失衡,整个人僵在原地。
澄澈透亮的眼眸里盛满怒火与慌张,白皙的脸颊因为极致的情绪起伏,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方才喧嚣鼎沸、吵嚷不休的整条走廊,骤然死寂。
所有追逐打闹、嬉笑闲谈的学生尽数停住动作,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尽数落在对峙的我们二人身上。
我近距离望着她眼尾泛红、又怒又急的模样,望着这束猝不及防撞进我枯燥少年岁月里的光亮。
十三岁之前的日子平淡寡然,循规蹈矩、沉静蛰伏,像困于俗世的温顺野兔,藏起一身傲骨锋芒。可这一刻,心口突兀泛起一阵滚烫又清晰的悸动,说不清道不明,却深刻无比。
像是沉寂多年的阴天,骤然破开云层,撞进一缕滚烫耀眼的晴空。
我没有争执,没有辩解,只是抬手朝着前方造势的两个男生轻轻摆了摆手。
停。
闹剧应声落幕,瞬间终结。
得以脱身的姜软行不敢多做停留,依旧垂着脑袋,脚步匆匆,默然快步离开走廊,骨子里的怯懦与谨慎,刻在一举一动之间。
事后,冷清棱如约兑现承诺。
往后几日的放学路上,我们会顺着乡间的小路慢慢走、慢慢聊,靠着少年一时的义气与新鲜感,维系着这段稚嫩懵懂的相处。
可我心底无比清楚。
这场靠交易换来的好感,根基浅薄、浮于表面,不过是年少一时的玩乐消遣,注定短暂、注定落幕。
它远远比不上今日走廊里,徐照晴猝不及防出现的这一眼。
那是我少年岁月里,第一颗落地生根的心动,是全书绵长情愫里,最早、也最深刻的伏笔。
龙魂蛰伏,兔身隐忍。
直到这道晴空,骤然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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