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散尽,一夜过去。
第二日清晨的老加工厂,依旧笼罩在一股暮气沉沉之中。
厂区大院杂草丛生,部分老旧机器运转起来轰隆作响,抖动得厉害,不少零部件早已老化失修。管理层一众老油条听闻崔佳猛破格提拔苏骁龙与陆屿峰,心底皆是不快。在他们眼里,两个无权无势、不懂钻营的底层人员,一跃手握全厂要务,是对他们固有利益的挑衅。
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第一场全员管理层会议如期召开。
几位老主管神态慵懒,言语之间处处带着敷衍。有人不停诉苦,原材料涨价、市场行情低迷、客户流失严重,把厂子亏损全部推给大环境,绝口不提内部贪腐、浑水摸鱼的旧事。还有人明里暗里敲打,说苏骁龙性子太冲,陆屿峰不懂人情世故,难堪大任,意在逼崔佳猛收回成命。
“崔少,厂子积弊太久,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扭转的。”一名主管端着茶杯,语气漫不经心,“依我看,还是得沿用旧例,循序渐进,切莫急于求成。”
言下之意,便是要维持原先利益盘根错节的旧格局。
崔佳猛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听众人轮番说完。经过月余商事打磨,少年身上还残留几分往日温润,眼底却已经沉淀出商海淬炼出来的冷光。龙魂藏于躯体,不怒,自有压迫感。
“行情有难,我知晓。”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间会议室,“可行情再难,抵不过内部蛀虫啃噬。”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将陆屿峰连夜整理出来的部分账目疑点推到桌中央,一桩桩,一件件,虚报耗材、截留回款、虚增人工开销,过往数年的猫腻,摆到众人眼前。这些证据,一部分来自陆屿峰深挖旧账,一部分是苏骁龙在外对接客商时,收集到的对外回款记录。
一众主管脸色接连变化,方才的从容敷衍荡然无存。
“我接手这座工厂,不是来维持旧例,纵容浑水摸鱼。”崔佳猛目光扫过满屋人,“愿意踏实干事,可以留下。一心谋私、损耗厂子利益的,不必继续待在这里。”
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步步拉扯。当日便直接裁撤掉三名劣迹累累的主管,清理一批混日子的闲职。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对方周旋拉扯的余地。
老管理层的势力一夜之间被撼动,厂区上下人心震动。不少工人原本对这位年轻东家抱着怀疑,看见真的动手铲除蛀虫,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盼头。
整顿内务之后,两人便各赴其职。
苏骁龙如同出鞘的利刃,即刻动身外出。往日他跑业务,处处受上层掣肘,拿到订单也要被瓜分功劳。如今手握全权,不必再处处受制于人。他带着仅存的老客户资源,奔走周边大小城市,拜访老客商,对接新的贸易渠道。谈判桌上敢争敢守,该强硬寸步不让,该让利也懂得审时度势,日夜奔波,只为给濒临绝境的工厂抢回活命的订单。
另一边,陆屿峰守在厂区,做起了不动如山的磐石。
白日泡在车间,盯着老旧设备检修技改,淘汰一部分完全没有修复价值的旧机器,核算生产成本,优化生产流程;夜里就在办公室一盏孤灯之下,清算堆积多年的陈年烂账,梳理物料出入库记录。
工厂资金捉襟见肘,处处缺钱。崔佳猛没有一味向崔家本部伸手索要扶持,一部分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积蓄,一部分周旋借贷,把有限的资金优先投入设备维修与原材料采购,拒绝把钱财消耗在无用的应酬排场之上。
崔家老宅那边,不少族人还在等着传来工厂倒闭的消息。
听说崔佳猛大刀阔斧裁人整改,不少人暗自冷笑,觉得少年人太过急躁,如此大动干戈,只会加速厂子垮台。二叔等人静观其变,既不施以援手,也不出手阻拦,冷眼旁观这场豪赌的结局。
日子一日一日向前推移。
车间的机器,从之前断断续续苟延残喘,渐渐变得运转有序。工人们看见东家真心想要把厂子救过来,待遇也据实发放,不再层层克扣,干活也重新拾起劲头。
可现实依旧残酷。
苏骁龙在外碰壁连连。同行老牌工厂根基深厚,抢占绝大多数市场;不少客商听闻这座加工厂连年亏损,担心供货不稳,不愿轻易合作。一连十几天奔波,屡屡吃闭门羹,只拿到几单量小利薄的小额订单,勉强维持车间基础运转,远远谈不上起死回生。
深夜,崔佳猛独自留在厂区办公室。
桌上摊开陆屿峰递上来的月度成本报表,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亏损依旧存在,债务悬在头顶,前路依旧沉重。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城市万家灯火点点。他伸手,从抽屉取出一封已经读过数遍的书信,是徐照晴寄来。
纸上字句清淡,讲起校园日常,讲起四季风物,不问他商场成败,只盼他平安保重。
八年之约,尚余五年。
这五个字,沉沉压在心口。
他见过人心诡诈,亲手掀起整顿的风浪,日日与账本债务缠斗。可每当看见这一行行字迹,满身的戾气与疲惫,便会稍稍消解。
他提笔回信,依旧不愿尽数诉说眼前的艰难困苦,只写诸事在推进,一切尚可。
将信收好,他重新看向桌上的报表。
一时受挫不算溃败。苏骁龙碰壁,陆屿峰的技改还在继续,蛀虫已经清扫干净,工厂的根基,已经一点点被扶正。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苏骁龙风尘仆仆,一身旅途的尘土,眼底却燃着光亮,大步走了进来。
“崔少,有机会。”
他带回一条关键消息:邻市有一笔大宗加工订单正在对外招标,体量巨大,如果能够拿下,足以把整座工厂从泥潭里面拽出来。可同样,参与竞标的对手,全是资历雄厚的老牌大厂,他们这座刚刚爬出烂泥的破败老厂,在外人看来,几乎没有胜算。
崔佳猛抬眼,眸色骤然亮起。
绝境之中,终于撞来一道渺茫的曙光。
“把资料拿来。”
一场硬仗,已然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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