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二零零九年。
全球经济寒潮席卷而来,风浪浩荡,倾覆无数大小商行。实业市面骤然收紧,外单锐减、物价浮动、回款滞缓,旧日靠大宗加工、代工出货的路子,步步走到逼仄绝境。冀东一带诸多老牌工厂纷纷缩产、停工、裁员,更有根基浅薄者,一夜倾覆,烟消云散。
遵北崔家厂区,亦被这时代大势裹挟其中,难独善其身。
厅堂之内,日光沉敛,崔振岳端坐主位,眉宇间凝着经年不展的沉忧。数年苦心经营的家业,熬过内部积弊、熬过同行倾轧,终究躲不过天地大势的洗牌。
“如今世道太冷,重工粗加工销路崩塌,死守老路,迟早耗干家底。”
沉寂良久,立在下首的崔佳猛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不惊,眼底是历经三载商海杀伐沉淀的通透与远见。
“爸,时局已变。粗放加工红利散尽,风险日盛。不如趁当下尚能转身,剥离重加工冗余,全面转向轻工业。品类轻便、周转灵活、受众更广,抗风浪能力远胜重工,最适合如今寒潮之下稳中求存。”
一语落地,厅堂寂静片刻。
身侧的崔佳兴侧目望来,眸底满是欣赏与叹服。
他长弟年少弃学,孤身入局,三载砺骨,于风雨中撑起一座颓厂,于乱世中步步扎根。如今眼界格局、时局预判、进退取舍,早已远超同辈,甚至胜过诸多浸淫商道半生的老者。这份审时度势的天赋,天生便是入局掌局之人。
崔振岳沉吟良久,望着眼前早已褪去稚气、风骨沉凝的次子,终是缓缓颔首。
“可行。”
时局艰难,固守即死,求变方生。他知晓佳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三年崛起从无侥幸,每一步抉择皆是踩准风浪、稳扎稳打。
崔家产业转型轻工业的定局,就此落槌。
前路依旧是阵痛漫漫,整改、调产、拓新渠道、适应新赛道,这是崔佳猛登顶圆满之前,必须孤身渡尽的最后一劫。
商事既定,繁杂工作尽数交付兄长与一众核心管理层分担。紧绷数年的弦,终得片刻松弛。崔佳猛卸下肩头大半重担,抽出身来,独自归乡护城镇,探望久居故土的奶奶。
故里风物依旧,青山不语,晚风温柔,岁岁年年皆是旧模样。
只是当年此间懵懂少年,早已历尽千帆,满身风霜。
夜色垂落,月色铺洒乡间小路。
崔佳猛闲来无事,独自漫步村外田埂,晚风拂衣,涤尽城市商圈的喧嚣戾气。
行至两村交界的岔路处,一抹清瘦身影徐徐入目。
是姜软行。
久别重逢,月色照人,故人眉目依旧温柔,只是添了几分大学生的书卷清宁,亦藏着几许经年难言的沉郁。
四载光阴匆匆而过,两人自年少一别,各自浮沉人海,从未再见。
四目相对,皆是微怔,随即缓缓浅笑。
乡间夜路无人,两人并肩慢行,晚风簌簌,草木轻响,岁月仿佛瞬间退回多年前的盛夏黄昏。
姜软行先开了口,语气清淡,带着时光隔世的怅然。
“我这些年,入了燕大师范大学读书。照晴去了京北工业大学。你应该知晓,自从当年那场初中同学聚会一别,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天南地北,各自求学,从此断了所有碰面的机缘。这四年,半点音讯互无。”
话音停顿,他侧首看向身侧的人,目光细细打量。
眼前的崔佳猛,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纯粹懵懂、温顺干净的少年模样。
曾经眉眼清澈、眼底藏着怯意的少年,早已被俗世磋磨、商海淬炼,磨出一身沉稳骨、杀伐气。身姿挺拔从容,眉眼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皆是掌局者的笃定与厚重。
姜软行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敬佩、动容、心生浅浅倾慕,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敬畏与怯意。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护城镇那个任岁月温柔以待的少年,是真真正正闯过刀光剑影、熬过绝境生死、凭一己之力杀出天地的强者。
可终究,心底喜欢,远远胜过畏惧。
只是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之间,从无半分可能。
缘分止于年少相识,止于晚风闲谈,仅此而已。
良久,姜软行轻声开口,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
“外界传闻,这几年你过得极苦。说你年少心性敏感、极致内耗,总怕自己给不了心爱之人安稳温暖。所以你选了最决绝、最隐忍的方式守护——毅然辍学,只身入局,以一身风雨换前路安稳。是真的吗?”
崔佳猛迎着月色,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轻轻颔首,语气淡而沉,无悲无喜。
“对啊。”
一字落尽,道尽四年所有心酸孤勇。
无人知晓,他当年决然弃学、踏入浑浊商海,不是贪财逐利,不是向往繁华,只是少年赤诚太重、执念太深。
怕自己无能,怕前路无依,怕终有一日,守不住那句晚风之下的八年之约。
所以他宁愿自己遍体鳞伤、孤身搏杀,也要为将来的圆满铺出一条坦途。
月下闲谈渐至尾声,两人心事各异,却都藏着岁月无声的怅惘。
旧年光景不可追,少年再也回不去。
岔路分别,晚风依旧。
镜头千里跳转,远离故土乡野,落向繁华京城。
京北一隅,窗明几净,少女独坐窗前。
徐照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珍藏多年的小小信物,纹路温润,岁岁如新。多年风霜流转,世事更迭,唯有这份年少念想,从未蒙尘。
她静静回想多年前护城镇的盛夏傍晚,回想晚风、回想诺言、回想那个认真笃定的少年。
八年之约,字字滚烫,岁岁铭心。
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默默细数光阴——
距离当年许下的八年之约,已仅剩不到一年。
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心底藏着蓄势已久的奔赴。
佳猛,
是你让我等你。
你风雨闯荡,我岁岁守候。
我沉寂数年、隐匿人海、杳无音信,不是遗忘,是静待花期、静待归期。
不久之后,我便踏月归来,赴你八年旧约,渡你最后风雨。
所有漫长等待,所有遥遥相望,
终将在落幕之前,如期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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