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长辈正式会面之后,那一道流传乡土之间、生肖不合的枷锁,便沉甸甸悬在了两家人所有人的心头。
论人品、心性、前途,崔佳猛几乎无可挑剔。踏实肯干,行事坦荡,待人重情重义,一身本事拼出属于自己的家业。姜家二老看在眼里,心里早已动了成全的念头。门第高低,家境贫富,从来不在他们考量的首位,女儿这一生,能得一份真心相待、安稳可靠的归宿,本就是二老最大的心愿。
唯独那一辈辈口耳相传的命格说法,像一块千钧重的巨石,沉沉压在姜家的心上,夜夜辗转,难以释怀。
崔家不愿眼睁睁看着两个年轻人,被一套陈旧俗命生生拆散。父亲崔振岳主动四处奔走,登门寻访乡里通晓旧婚俗的老者,翻寻老一辈留存下来的合婚旧例,四处打听化解相冲的折中法子,能托的人情尽数托出,能寻的说辞一一搜罗,拼尽全力想要消弭这一层忌讳。
兄长崔佳兴也在中间多方斡旋,一次次去往姜家,耐心剖析世道变迁,反复劝说,如今早不是旧时代,不该被老旧的命理说辞捆住年轻人的一生。
退让、求情、周旋、辩解,崔家能做的一切,几乎已经做到极致。
几番来回沟通劝说,姜家父母的态度,果然在一点点松动。
他们看得见女儿姜软行日日魂牵梦绕的模样,也真切见识到崔佳猛为人处世的稳重担当。心中那份对生肖相冲的忌惮,被现实里的人情与真心慢慢冲淡,二老心底的顾虑不断消解,距离点头应允,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咫尺之间,便是圆满。
所有局中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段缘分,万事俱备。只差姜软行再强硬几分,咬牙扛过最后一轮来自家族的压力,便能够跨过这道世俗门槛,奔赴属于两个人的结局。
可就在尘埃即将落定的紧要关口,姜家族老闻讯出面。
族中老辈固守祖辈流传下来的婚配规矩,对于生肖相克一事,态度坚决,半步不肯退让。族老言语算不上刻薄,句句都打着为晚辈祸福考量的旗号,可内里带着宗族辈分赋予的不容置喙的威严。一桩桩、一件件,诉说婚配相冲之下的种种凶兆劫难。反复申明,这并非针对崔佳猛本人,只是全族上下,不敢拿姜软行一辈子的祸福安危去赌。
来自宗族的层层压力,自上而下,全部沉甸甸倾泻到姜软行一个人的身上。
往后数日,姜家老宅,日日都是无声的煎熬。
父母苦口婆心的规劝,长辈语重心长的警示,族老严肃郑重的告诫,轮番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没有人对她恶语相向,没有呵斥打骂,所有人嘴上都念叨着“为你好”。可这份裹着亲情外衣的逼迫,远比激烈争吵更加磨蚀人的心神。
“我们不是存心要拆散你们,只是命数摆在眼前,做父母的,实在不敢拿你的后半辈子去冒险。”
“佳猛确实是难得的好孩子,可命格相克,往后这一生风波磨难不断,我们实在舍不得看着你往后受尽苦楚。”
一句句温情的劝诫,化作细密的枷锁,日日夜夜缠绕裹挟着姜软行。
她心里分得明明白白。崔佳猛值得托付终身,崔家上下已经拼尽全部力量在争取,幸福其实就近在眼前,只要自己再多撑一撑,一切就尚有转机。
她不是没有抗争过。她同父母辩解,同族中长辈据理力争,哭过,争辩过,一次次诉说自己的心意。
奈何姜软行本性温柔内敛,骨子里缺少一份宁折不弯的刚烈。从小到大根植于骨子里的家庭规训,宗族伦理,早已刻进血肉。面对整个宗族集体铺天盖地的施压,面对这片土地代代信奉的天命说辞,她一个人的反抗,显得如此单薄无力。日复一日的精神消耗之下,她心中那道抵御压力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变薄、溃散。
爱意真切,满心不舍,可那些铺天盖地压过来的现实重压,同样真实地落在她的身上,无处可逃。
没有撕破脸的对峙,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争吵。
又一场漫长的家族谈话落幕,满屋长辈的叹息与叮嘱还萦绕耳畔,姜软行独自退回自己的卧房。房门轻轻合上,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积攒多日的委屈、挣扎、惶恐,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冲破心底的防线。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浸湿衣襟。
她已经撑不住了。
不是爱意消散,不是变心薄情,只是她再也没有力气,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家族,对抗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宿命观念。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幸福,她终究抓不住。
这份遗憾,悄无声息,却伤人至深。
消息很快辗转传回崔家。
崔振岳听完下人带回的消息,长久默然不语。能求的人情,能找的旧例,能做的斡旋,崔家方方面面已经全部试过,走到如今这一步,再也拿不出半分办法。纵然满心惋惜痛惜,也只能接受这份无力逆转的结局。
河滩河畔,秋风萧瑟。
崔佳猛接到消息的时候,正独自站在这一处他与姜软行无数次相伴漫步的河滩边。
寒凉秋风扫过河面,吹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裹挟着秋日独有的刺骨凉意扑面而来。
这一生,他闯荡商海,历经无数险局绝境,多少次身陷困局,都能谋求出路,逆势破局。他赢过难缠的对手,扛过资金断裂的危机,凭一己之力挣下属于自己的家业。
可此时此刻,他赢得了商场博弈,却赢不过一套乡土流传的民俗忌讳,赢不过压在一个柔弱女子肩头,整个宗族沉甸甸的重量。
他心里清清楚楚,只差那么一点点。
只要姜软行的意志再坚硬一分,扛住这最后一轮来自家族的重压,他们本可以冲破所有阻碍,相守相伴。
可人性从来没有假设。
她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勇气,终究还是被现实重重压垮。
这场分离,没有彻头彻尾的恶人。长辈出发点皆是所谓的“为后辈着想”,女子已经拼尽自己所能,男子倾尽家族全力争取,可所有人裹挟在一起,共同酿成了这一场咫尺落空的刻骨遗憾。
残阳一点一点向着远山沉落,漫天晚霞染红河面。往日河滩之上两两相伴的身影,如今只剩下崔佳猛孤身伫立。
至此,这场沉沦至深的灵魂情劫,褪去了温柔甜美的外壳,把内里残酷锋利的一面,彻底展露在他的面前。
爱意尚且滚烫,可前方的路,已经彻底断绝。
铺天盖地的巨大无力感如同冰冷潮水,将崔佳猛从头到脚席卷吞没。往后漫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内心内耗,反复撕扯心神的执念,甚至那一闪而过、近乎求死的灰暗念头,全部都从这咫尺圆满轰然崩塌的一刻,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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