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仲春。
护城镇的春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徐家老宅的青瓦檐角,院中几株老杏树绽开细碎白花,落了一地素净。偌大的正堂屋门窗紧闭,没有邻里围观,没有闲杂过客,一室沉郁,尽数锁在崔、徐两家人之间。
堂中烛火未点,只凭两扇木格窗漏进薄薄天光。
徐照晴一身素色布衫,静立在堂屋正中。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眉眼清浅,不见半分少女的娇怯,只余下一身不肯弯折的韧劲。
方才一番争执,满室皆是徐家长辈压抑的怒气。
“那崔家的亏,我们徐家已经吃过一回,你还要往里面踏?”徐父语声沉滞,胸口起伏,目光落在自家孙女身上,满是痛惜又带着恼怒,“一桩旧婚约说作废便作废,崔家主脉人心难测,你偏偏铁了心,非要选崔佳猛,你可想过往后的日子?”
堂内几位徐家长辈纷纷出言劝阻,句句恳切,亦句句强硬。历经崔文强退婚一事,徐家上下对崔家宗族早已心存芥蒂,万般不愿徐照晴再与崔家子弟纠缠。
可徐照晴不肯退让半分。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泪水,亦没有激愤的辩驳,只是声音清和,却字字笃定:“孙女儿心意已决。是好是坏,我自己认。”
家族的压力层层压落,她孤身一人,独自对抗满室至亲。争执拉扯之间,她悄悄取出那部按键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按下号码。没有高声哭诉,只寥寥数语,将堂内僵持的局面告知那一头的人,叫他随崔家的一行人过来。
【插叙】
数日之前,远在外地的风波已然酿成。崔文强早已迎娶程淑敏,当年与徐照晴定下的口头婚约,木已成舟,沦为一纸空谈。只是崔家迟迟未曾正式登门,书信凭据不曾送达徐家。远方宗族之内,情爱纠葛与权力博弈交织缠绕,两段情劫先后破碎,护城镇这边尚无人全然知晓内里全部真相。这场登门,便是为将那一份迟来的结果,交到徐家手上。
插叙收束,重落回徐家堂屋。
院外传来一片错落脚步声,木门被下人轻轻推开。
崔家一众长辈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堂内。崔佳兴混在崔家队伍之中,一身风尘尚未褪尽,贴身的衣袋之内,封好的书信静静安放,他缄默不语,将所有内情死死按住,半句不提。
崔佳猛亦随同队伍而来,依循礼数,并未直接踏入正堂,静立在廊下门外等候传唤。
两家人,终于在一室春光之下碰面。
气氛瞬间紧绷,方才徐照晴与家人的内部对峙,转瞬演变成崔徐两家的直面交锋。
还未取出书信,尚未谈及远方的种种见闻,更没有照片与秘辛被摆上台面。双方只围绕徐照晴与崔佳猛的婚事,言语往来,锋芒暗藏。
“崔家此番登门,究竟作何打算。”徐家长辈率先开口,语调带着几分冷硬,旧伤尚在心底,很难放下戒备。
崔家来的长辈神色平淡,缓缓回道:“儿女情分,本该两厢情愿。只是徐家心中存有顾虑,我们也知晓。”
“一朝被辜负,岂能再轻易赌上姑娘一生。”徐家这边寸步不让。
一来一往,言语拉扯不断。堂内杏花的碎瓣顺着窗缝飘入,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困在眼前这一桩婚事的纠葛之中,尚不知道,还有一层又一层残酷的真相,正被崔佳兴攥在手中,等待时机轰然揭开。
几番口舌,依旧是死局。
徐家长辈微微抬手,示意立在门边的下人:“去,请崔佳猛入堂。”
脚步声响起,崔佳猛跨过门槛,走进这片压抑的堂屋。
自去年深秋那场幽梦斩劫之后,整整一冬的煎熬磨洗,洗去他不少少年人的浮躁。他眼底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旧伤疤,一身沉静,踏入两家人对峙的漩涡中心。
他才一站定,崔佳兴终于上前一步,不再隐忍缄默。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封缄完整的书信,双手捧着,递到徐家长辈面前。信纸薄薄一张,分量却重逾千钧。
“这是远方带回的信。”崔佳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间堂屋,“崔文强,已经迎娶程淑敏。旧日与徐照晴的婚约,木已成舟,今日并非前来商议退亲,只是将既定事实,带回护城镇告知徐家。”
一句话落下,满堂微震。徐家长辈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翻涌着难堪、愤懑,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凉。
他继续缓缓道出一路外出的全部见闻,那些崔家上层不为人知的宗族脉络,在此处彻底摊开。
“我这一趟外出,诸事能够办成,背后少不了崔镇山先生暗中扶持。崔家内部还有一桩旧秘,许多族人都未必知晓——崔景渊、崔景深,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宗族谱系的隐秘被当众戳破,崔家随行的几人神色皆是一变。
崔佳兴语声沉下来,把远方两段刻骨情劫一一铺叙开来。
“崔朝政年少时,曾与程淑敏互生情愫,却被家族硬生生拆散。自己求而不得,便亲手搭桥,将程淑敏托付给崔文强,促成这一场姻缘。可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裹挟家族博弈,暗藏生离死别的祸根。”
“而崔朝政归宗之后,又与阮行相守整整六年。二人熬过门第隔阂、家族施压、外界流言,万般磨难皆一一闯过,人人都以为二人终将修成正果。可这一段六年情分,终究被赵晴步步拆解,硬生生拆散。”
“赵晴,便是整件事的导火索。她心底揣着幼年燕山镇那一面的执念,依仗赵家雄厚势力,周旋于崔家的权力棋局之中。不动声色,步步为营,一点点割裂崔朝政与阮行之间六年的羁绊。在外人眼中,她手段果决,心思深沉,为求心中所愿不计代价,是搅乱上层所有情爱纠葛的源头。”
话音落,崔佳兴怀中,又取出几张塑封保存的相片。
2011年,照相尚且不算寻常,远方留影弥足珍贵。几张照片被递出,在崔、徐两家长辈之间轮番传阅。
相片之上,依次是赵晴、阮行、程淑敏三人。
阮行眉目清泠,气质温润沉静,眼底藏着历经六年情爱消磨后的淡淡倦意;赵晴则明艳迫人,眉眼之间藏着极强的野心与韧劲,光华灼灼,一望便令人心生震颤。
再看程淑敏,相片里的女子温婉安静,眉眼间萦绕一缕化不开的薄愁。她身不由己卷入家族棋局,看似得配良人,命运早已埋下悲剧伏笔。
论起外放的容貌气场,三人尽数压过堂中素净青涩的徐照晴一头。尤其是赵晴,眉目明艳,风华迫人,那一份光彩,任谁看过,都难免心生艳羡眼红。
一张张相片流转,堂内安静得只余下呼吸之声。
阮行六年情深付诸东流的怅惘,赵晴机关算尽的凌厉,再叠加程淑敏身不由己的宿命悲凉,无声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底牌尽数摊开,再没有半分遮掩。崔徐两家心底真实的思虑、忌惮、权衡,再也无处躲藏。
徐家的屈辱、后怕尽数翻涌上来。吃过一次婚约作废的苦,如今又听完远方一桩桩爱恨破碎的往事,亲眼看见相片之上那些女子灼人的风华,再想起自家姑娘往后要踏入这样盘根错节的崔家,徐家长辈心中的顾虑,重到极点。
崔家一侧,同样各有盘算。看见相片,想起上层错综复杂的棋局,也不由得暗自犹豫,心中生出许多权衡,这一门亲事,究竟值不值得。
拉扯博弈,在密闭的堂屋之内无声上演。叹息、反问、辩解往复交织。
喧嚣渐渐平息,所有的争执、唏嘘慢慢沉淀下来。
满头白发的徐爷爷,自方才起便一直静坐一旁,默然看着自己的孙女。春光落在老人苍老的面庞上,眼底盛满看透世事的寒凉。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静静立在那里的徐照晴,当着崔徐两家人的面,缓缓吐出一句冰冷的谶语。
“你这孩子,命格清薄,注定活不长久。”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这句话,不是气话,是老人阅尽人事之后,对孙女命运的判断。轻飘飘一句话,像一道宿命的枷锁,扣在徐照晴身上,也重重压在崔佳猛的肩头。
所有人都沉默。徐家不少长辈面色黯然,崔家来人也神色凝重。天命如此,谁又敢轻易承接这样一段姻缘。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
崔佳猛抬步,脚下碾过飘落的杏花瓣,走到徐照晴身侧。
他没有回避相片带来的容貌落差,不畏惧崔家上层盘根错节的棋局,更不敬畏那一句断人生死的命谶。
方才独自硬扛全族压力的少女,此刻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二人并肩而立,结成牢不可破的统一阵线。
“命数如何,作不得准。”崔佳猛的声音,不激昂咆哮,却沉稳有力,响彻整间堂屋,“旧的伤痛是真,前路的艰难也是真。可我心意已定,我信的,从来不是天命谶语,是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徐照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堂内两家长辈,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旧婚约的难堪、宗族的纠葛、照片之中映照出的爱恨悲欢、还有那一句刺骨的命谶,重重叠叠堆在眼前。几番长久的权衡、叹息、争执,僵持往复。
窗外春风漫卷,杏花瓣一片片飘飞。
终于,徐家长辈缓缓松口。崔家来人,也点头应允。
2011年,仲春。
徐家老宅密闭的堂屋之中,跨过重重磨难与宿命的预言,崔佳猛与徐照晴,崔徐两家,正式定下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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