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仲春。
护城镇的春风依旧吹落满院杏白,可这份春日的温柔,却抚不平两家人心底翻涌的惊涛。昨日春堂定亲的余波尚未散去,那份勉强达成的婚约,如同建立在薄冰之上,看着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只待一阵风浪,便要轰然碎裂。
崔家众人离开徐家老宅之后,昨夜一夜之间,两边的风波便已然发酵开来。
徐家老宅之内,一夜无眠。
昨日堂上对峙的一幕幕,一遍遍在徐家长辈脑海之中回放。崔家双脉同源,两代人深陷商战博弈,杀伐纠葛不断,府中女子命运大多坎坷,再加上徐爷爷那一句“命格清薄,注定不寿”的断言,纵使全家都只当那是老人年岁已高生出的迷信之谈,可心底的忌惮与不安,却一夜之间无限放大。
一夜辗转,种种顾虑压过了昨日的妥协。徐家长辈越想越是后怕,他们实在不愿看着自家孙女,踏入那样一个风波不息的宗族,去赌一场吉凶难料的姻缘。
天光微亮,徐家便聚在堂屋之中,这一次,不再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而是态度强硬,决意要悔掉这一门刚刚定下的婚约。
徐照晴刚走入堂屋,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抑。
“照晴,这门亲事,不能作数。”徐父面色凝重,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昨日是被情势所迫才应下此事,一夜思量,我们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龙潭虎穴里面闯。崔家的水太深,里面的恩怨纠葛,不是寻常人家女子能够承受。爷爷的话纵然是老辈迷信,可崔家一桩桩女子的悲剧,皆是亲眼所见。这门亲,退了吧。”
几位长辈纷纷附和,苦劝、施压,软硬兼施。昨日她拼尽一身执拗争来的婚约,一夜之间,就要被至亲亲手撕碎。
徐照晴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掠过一丝怆然,却不肯退让。她以为熬过春堂对峙,便可以守住这份期许,未曾想,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至亲的阻拦,比外人的刁难,更叫人心寒。
“婚约已定,岂能说退便退。”徐照晴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是我执意要嫁,前路风雨,我甘愿承担。”
“你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徐母红着眼眶,满心皆是疼惜与焦虑。
满堂之内,人人都在劝她放手。唯独徐爷爷静坐一旁,依旧沉默不语,不劝分,不阻拦,只是静静看着孙女,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
徐家内部悔婚风波愈演愈烈的同时,崔家那边,同样掀起轩然大波。
崔家宗族之中,不少长辈得知昨日定亲的全部经过,听闻徐爷爷那一句关于寿元的断言,又看清徐家这边本就满心顾虑,顿时纷纷站出来反对这门婚事。
在这些宗族长辈眼中,崔佳猛是崔家年轻一辈极具潜力的后人,未来要入局商战,执掌家业分支,他的婚事,不该沾染这般重重隐患。纵然知道那所谓命谶只是徐家老人的一己之见,可流言与顾忌已然生根。
一部分崔家长辈直接找上门来,寻到崔佳猛,施加重重压力。
“佳猛,你前途无量,何必执着于此女子。徐家满心猜忌,又有这般流言横在中间,往后两家相处永无宁日。你应当舍弃这门亲事,另择门户,于家族、于你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厅堂之内,宗族长辈轮番劝说,晓以利害,拿家业前途、宗族大局重重裹挟,逼他放弃徐照晴。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宗族,寄予厚望的前程家业;一边是拼尽全力才争取来的心上人。崔佳猛被架在两难的夹缝之中。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长辈们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崔家往后的路注定风波不断,商战倾轧,派系纷争层出不穷,照晴若是嫁进来,注定要跟着自己承受无尽风雨。可他心中的心意,分毫未改。
就在两族拉扯胶着之际,另一边,姜软行的心底,也悄然翻起波澜。
那日与周文强初见,气氛平和安稳,本该是一段归于平淡的新缘分开端。可当她听闻崔徐两家定亲已定的消息,压在心底多年的遗憾与怅惘,在此刻悄然翻涌上来。
理智之上,她明白自己与崔佳猛本就不是同路之人,文强能给她渴求的安稳岁月。可心底深处,那一份旧情的执念,依旧隐隐作痛。没有歇斯底里的纠缠,没有哭闹搅局,只是化作一股沉郁的心结,在心底盘旋,折磨着她自己。这份心绪,也为往后的变故埋下一丝看不见的引线。
三面压力,齐齐袭来。
徐家要悔婚,崔家要弃婚,旧人心中藏着难解的心结。
仿佛世间所有的力量,都在阻拦崔佳猛与徐照晴走到一起。
密闭的屋舍之中,崔佳猛直面宗族一众长辈,周身锋芒尽数展露,属于他骨子里那一份不肯屈服的龙魂底色,在此刻彻底显现。
“这门婚约,我不会退。”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传遍整间屋舍。
“是我要娶徐照晴,不是家族利益的筹码。家族的顾虑我记在心里,可我的心意,不会因宗族施压而更改。前路风雨,我自会一力承担,祸福我自己来扛。”
说完,他转身离开崔家祖宅,快步奔赴徐家。
再一次站在徐家堂屋,看着被全家轮番逼迫的徐照晴。少女一身素衣,孤身对抗满门至亲,眉眼倔强,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崔佳猛走到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一如那日春堂对峙,他再一次站到她的身旁。
满堂徐家长辈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又气又叹。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少年人不肯弯折的执念。
“两族的压力,我都知晓。”崔佳猛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语气沉静而坚定,“徐家的担忧,崔家的阻挠,所有流言顾忌,我全部接下。婚约已定,我崔佳猛,绝不会弃她而去。往后风雨坎坷,我护她到底。”
徐照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万般重压之下,至少还有一人,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屋外春风呼啸,杏花瓣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
两族的反对之声依旧不绝于耳,世俗的顾虑如大山压顶,那一句被众人视作迷信的预言依旧悬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拼尽全力,守住了这一纸婚约,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僵持。
磨难远远没有结束,更大的风浪,还在前方静静等候。
旧的矛盾尚未消解,新的危机已然酝酿。熬过这一场四面围剿,才有可能迎来那一段来之不易的顶级大甜。而那甜蜜的尽头,早已藏好了命运布下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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