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大战烽烟散尽之后不过数月,满目疮痍尚未抚平,崔家内部便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权力交接。
历经这场举国浩劫,老董事长心力耗损严重,眼见崔氏基业残破,遍地皆是待收拾的残局,思虑再三,决意卸下肩上重担。他将崔氏集团董事长的正式权柄,交到了崔佳猛手中。
这份交接,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庆贺的酒宴。
彼时遵北崔氏尚且徘徊在破产边缘,库府空虚,多地分号凋敝,外部处处是观望与轻视。交到崔佳猛手上的,不是一派盛世江山,而是一副千疮百孔的沉重担子。
自那一日起,整整六年光阴,崔佳猛便是崔氏集团名义与实际的掌舵人。
外人大多只看见府院中那一段岁月静好、夫妻相守的温柔光景,却少有人知晓,那些烟火温情的背后,是他作为董事长日复一日的负重前行。
前三年,步步求生。清偿旧债,裁撤冗余,稳住尚存的核心产业,安抚惶惶不安的老部下与合作商户,一点点修复大战摧毁的商业信用。无数次面对资金周转的困局,无数次要抵御外界资本的窥伺,还要时时留意燕州崔朝政一脉无形的压制。
后三年,徐徐谋进。
不再急于扩张,而是沉下心打磨集团内部架构,打通南北残存的供应链,培植新的货源渠道,收拢流失的客户,谨慎挑选稳妥的新项目步步试错。他吃过急于求成的亏,六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南北大战,生生碾碎唾手可得的京北机遇,这份教训刻进骨血,行事愈发审慎克制。
六年朝夕,一半是庭前灯下与徐照晴相守的人间清欢,一半是案头账册、商事博弈的沉沉重担。他竭力把俗世风浪挡在院落之外,不愿让家中的安宁被硝烟惊扰,却也从未放下手中的责任。
时序流转,走到2019年末。
历经六年呕心打磨,当年那个濒临倾覆的崔氏集团,早已脱胎换骨。
债务尽数清零,各地分号次第重启,上下游链路完整稳固,资本积蓄日渐雄厚,人才队伍重整完毕。熬过毁灭边缘的低谷,浴火重生的遵北崔氏,一步步攀上了属于它的全新顶峰。
如今的实力,甚至已经超过南北大战之前的鼎盛时期。
议事大堂之内,灯火通明,账册舆图铺满长案。一众核心幕僚齐聚于此,京北市场,再一次被摆到所有人的面前。
京北,北疆的心脏,豪门盘根错节,资本盘根交织。六年前南北大战骤然爆发,令崔佳猛错失近在咫尺的机会;六年之后,京北本土老牌资本联盟内部裂痕加剧,派系倾轧,内部矛盾重重,外部的牵制力量大幅削弱。
天赐良机,再度降临。
“如今集团家底雄厚,通路完备,财力人力皆已齐备。以我们当下的实力,完全具备进军京北的资本。”一名幕僚上前,手指落在舆图之上,语气恳切,“机不可失,若就此放手,不知又要再等多少年。”
也有人持审慎态度:“京北水深,百年大族盘踞,根基深厚。纵然对方内部不和,贸然强攻,依旧要承担巨大消耗。燕州崔家虎视在侧,我们一旦全力投入京北,后方难免会受制于人。”
厅堂之中,议论此起彼伏。
崔佳猛端坐主位,静静听着各方争辩,神色沉静。六年低谷淬炼,磨去了他当年一腔锐进的急躁,多了几分三思而后行的持重。他清楚,这一次,不能再重蹈当年仓促备战,被南国赵家偷袭的覆辙。
秦岭旧案的余波还在,燕州崔朝政声势鼎盛,两脉依旧维持着同族同盟的表面体面,可一山不容二虎,商事场上的暗中较量从未停止。崔朝政不会坐视遵北崔氏拿下京北、一跃登顶北方,这些隐患,都必须提前纳入算计。
大堂角落,苏婉婷安静立在一旁。
亲眼见证崔氏集团从濒临破产一路走到如今的鼎盛,她心底那一句“时机成熟,许你分出自立,重建苏家”的旧日许诺,又一次浮上心头。可六年的隐忍沉浮,早已磨平她的一腔热切。她清楚,就算集团如今达到顶峰,京北战事一旦开启,又将是一场巨大消耗,属于她的那一份希望,依旧缥缈难测。万千心绪,终究只化作沉默,不发一言。
议事散去,夜色垂落。
崔佳猛回到后院庭院。
夜色安谧,庭院之内灯火柔和。徐照晴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册。这些年虽有安稳相伴,可昔日战火留下的气血损耗并未彻底消去,稍微劳神便容易倦怠,只是尚且没有到危重的地步。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过来,眼底漾开温软的笑意。
“今日议事,是在商议京北之事?”徐照晴轻声问道。
崔佳猛走到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没有隐瞒:“是。如今集团实力足够,京北又出现可乘之机,众人大多劝我把握时机。”
“那你心中,如何打算?”
“机会难得,却也凶险万分。”崔佳猛语声低沉,“六年蛰伏方才换来今日根基,我不愿贸然出手,重蹈当年仓促遇袭的覆辙。需要时间周密布局,铺好通路,布下后手,把所有风险尽可能预先化解。”
他心中反复权衡,推演无数套方案,终于心中落定一个时间。
“我决定,不急于一时。蓄力整备半年,待到**2020年仲春时节,再全线发起攻势,正式进军京北市场。”
2020年的春天,将是崔佳猛事业宏图之中最重要的节点。
待到仲春风起,便是挥师北上,角逐京畿,完成多年夙愿之时。
徐照晴静静听着,眼底有欣慰,也藏着一丝淡淡的隐忧。她懂他心中抱负,知道这是他蛰伏多年心心念念的目标。
“你思虑周全,便按你的心意去做。”她微微靠向他肩头,声音轻柔,“只是千万记得,万事不可过度耗损自身。”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
崔氏集团抵达前所未有的事业顶峰,宏图近在咫尺,只待来年春风。
可无人知晓,2020的春风,既会送来霸业的曙光,也将携着命运无情的阴霾缓缓降临。属于他们的大甜岁月,已经走到了尾声,那场撕心裂肺的大虐,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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