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月。
朔风卷落寒雪,漫天碎玉一般洒遍护城镇的屋瓦檐角。
北疆早已尽数平定。自从暮春拿下京北,崔氏集团手握整个北方商事版图,财力、渠道、人才皆处在全盛。大半年时间,内部整顿、粮草积蓄、情报刺探,万事筹备已经全部就绪。
原定便是第二日,正式下达全面南下的动员令,挥师直扑魔都赵家,了结南北大战遗留的旧怨,完成一统南北的毕生宏图。
遵北总部之内,旌旗待展,文书齐备,麾下高管摩拳擦掌,只待董事长一声令下,江南烽烟便将燃起。
所有人都在憧憬一场载入史册的南北决战。
可谁也未曾料到,滔天征伐,还未启幕,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拦下。
冬月的这一日傍晚,风雪渐密。
崔佳猛在总部处理最后的南下作战预案,待到暮色深重,才踏着满身寒气回到家中宅院。
庭院之中,灯火如常。徐照晴这些年虽时常容易疲累,平日里调养得当,尚且精神安稳。今日屋内炭火烧得温热,她本是站在廊下,等候他归来。
寒风穿过廊檐,她微微一晃,没有半句预兆,身子骤然一软,直直向前晕倒过去。
“照晴!”
崔佳猛心头巨震,大步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抱住。怀中人体温偏凉,双目紧闭,任凭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方才还在盘算万里山河,此刻所有宏图抱负,一瞬间尽数灰飞烟灭。
府中顿时大乱,连夜急请数名良医轮番诊脉。灯火彻夜通明,药香弥漫整座院落。
几番望闻问切,众医官神色凝重,轮番商议过后,给出了残酷的结论。
连年思虑耗损,旧疾日积月累,气血根基已然严重亏空,脏腑受损,药石只可暂缓痛苦,难以根治。保守估量,余下光阴,最多不过一年有余。
一年多。
短短三个字,压得满室寂静无声。
窗外风雪呼啸,敲打着窗棂。
那个筹划了数年,明日就要开启的魔都征伐,那一统南北的万丈宏图,那些堆积如山的密报、舆图、动员指令,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毫无重量。
长夜漫漫,崔佳猛独坐榻边,握着徐照晴微凉的手,一夜未眠。
他见过商战倾覆,见过集团濒临破产,见过南北大战满地疮痍,再大的困局,他皆能谋算、皆能抗衡。可面对命运给出的时限,他毫无对策。
第二日清晨,本该是大军开拔、旌旗南向的日子。
总部一众高管早早齐聚议事大堂,等候董事长下达出征命令,等来的,却是一道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通告。
崔佳猛决意:放弃进攻魔都的全部计划,即刻搁置南下所有部署。
满堂哗然。
耗费无数人力财力筹备许久,北疆已经稳固,正是一举踏平江南的最好时机,为何要骤然放手?
不少幕僚纷纷上前劝谏,陈述利弊,劝他以集团大业为重,病痛可以寻访天下名医,战事不可半途而废。
“大业固然重要,可于我而言,世间再没有比她更重的东西。”崔佳猛神色平静,语气却无比坚定,“南北之争,可以晚几年,可以交由旁人。她余下的时光,一分一秒,我不想再错过。”
半生博弈,争市场,争地盘,争输赢。走到顶峰才懂得,赢尽天下,若是失去身边之人,一切胜利皆是虚空。
紧接着,第二道指令随之公布。
崔佳猛正式递交辞呈,卸下崔氏集团董事长一职。不再执掌偌大商业帝国,不再卷入商事杀伐。
考虑到集团根基庞大,北疆刚刚平定,不可群龙无首。他与家中商议,将董事长的权责,交由兄长暂时代理执掌。
他只提两个底线:守住北方现有的全部版图,不再主动开启对魔都的大规模战事;善待旧部,稳住商户,静待来日变局。
权力交接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昔日属于他的舆图、印鉴、董事长席位,尽数移交出去。
曾经万众瞩目的集团掌舵人,卸下一身万丈荣光。
朝堂商界震动,流言四起。有人惋惜他功亏一篑,唾手可得的江南霸业就此拱手搁置;有人不解,为一个人放弃万里江山,值不值得。
外界的议论,崔佳猛全然置之不理。
自此之后,他不再奔赴总部,不再参与商事会议。
所有的时间,全部留给院内榻前的徐照晴。
徐照晴悠悠转醒之时,知晓了全部经过。她看着守在床边的崔佳猛,眼底满是动容,又带着几分愧疚:“那是你多年心心念念的宏图,就这样放下,你心中不会遗憾吗。”
崔佳猛俯身,轻轻将她揽住,声音温柔而沉重:“宏图会在,基业会在,可你的时光不会重来。能够陪你走完最后一程,于我而言,胜过拿下魔都万千城池。”
朔雪纷飞,覆盖世间喧嚣。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庞大的崔氏集团运转不息,远方欧美还有崔朝政开拓的海外商路,江南魔都赵家依旧虎视眈眈,天下棋局并未落幕。
但这一切,都已经暂时与崔佳猛无关。
万丈山河,暂且拱手相让。
他所求的,不过是余下这一年多的朝夕,守着眼前之人,静度流年。
大幕转向温柔又悲凉的相守时光,属于霸业的篇章暂时落幕,属于两个人最后的岁月,缓缓开启。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