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色沉落遵北老城,街巷灯火疏淡,晚风穿巷,卷起墙根微凉的尘土。
崔佳猛陪着徐照晴在古镇老街闲游半日,夜色渐深,便让随行车辆先行停靠街口,他独自踱步穿过狭长老巷,欲寻一处近处茶肆买回热饮。
九年光阴弹指过,故土街巷依旧是旧时轮廓,青砖斑驳,巷陌幽深,只是人事浮沉,早已物是人非。
巷尾暗影沉沉,不见行人,唯有晚风簌簌掠过高墙。
行至巷中段,一道消瘦人影静立墙阴,寂然不动,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昏黄路灯漏下一缕微光,堪堪落在那人衣摆。
衣料陈旧,褶皱满布,最刺目的是衣襟、袖口沾染的点点暗沉血色,干涸久凝,在夜色里透着刺骨的荒芜与苍凉。
崔佳猛脚步骤然顿住,眸光微凝,心底一瞬翻涌,认出了这张阔别九载的面容。
巷风寂寂,他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平静,携着岁月沉淀的微凉:
“周文强。”
“好久不见。”
“九年未见,这些年,你都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墙下之人闻声,缓缓抬首。
是周文强。
昔日温润清朗的眉眼早已被风霜与戾气磨尽,眼底一片荒芜死寂,再无半分少年温润。他身形清瘦,满身风尘,周身萦绕着亡命漂泊的颓败,再无当年安稳寻常的模样。
九年别离,俗世辗转,终究是人人皆被命运磋磨。
周文强喉间轻涩,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至极的淡笑,声音沙哑低沉,漫过寂寂长巷。
“自当年与诸位分别之后,我便未曾远走,一直陪着软行守在遵北。”
“安稳度日八年,本以为余生寻常,岁岁安然,却不料旧事翻涌,祸从天降。”
他抬眼望向巷外零星灯火,眼底盛满无尽唏嘘与憾恨,缓缓道来这段倾覆他一生的过往。
“八年安稳光景,我偶遇旧识陆清柔。彼时她刚刚与相恋多年的恋人决裂分手,心绪低迷,寻我叙起陈年旧情。”
“故人重逢,闲谈过往,她言语恳切,直言心中从未放下,盼我能念旧情,娶她共度余生。”
说到此处,周文强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我彼时身边有软行相伴,岁岁安稳,情深意笃,日子平淡圆满,何来二心?”
“我坦然拒了她的心意,直言此生认定姜软行,别无他念。”
“可我以为的坦荡成全,在她眼中,成了彻骨的羞辱与执念。”
爱意落空,便生痴怨,痴念成恨,终酿大祸。
巷风骤凉,周文强的声音染上彻骨寒意,字字沉重,落得人心头发闷。
“她因爱生妒,因妒生恨,所有怨怼尽数落在软行身上。”
“她心有不甘,蓄意报复,暗中谋划一场车祸,本意是要加害软行,断我此生安稳。”
“可天道无常,造化弄人。”
“飞驰车祸骤降,阴差阳错,未曾伤得半分软行,却生生撞死了我在家中安度余生的双亲。”
一语落地,巷中死寂无声。
九载安稳,一朝倾覆。
双亲枉死,无辜殒命,是天降横祸,是无妄之灾。
周文强胸腔起伏,压下翻涌的血色与恨意,语气麻木得近乎冰冷。
“我倾尽所有,遍查蛛丝马迹,千般求证,万般追索,最终彻查清楚,这场灭门横祸,始作俑者,便是陆清柔。”
“可世事最是不公。”
“她谋划缜密,不留破绽,所有线索细碎零散,终究证据不足,律法难裁。”
“明明凶手昭然于心,世人皆知其恶,可法理无凭,终究奈何不得她半分。”
公道无处寻,善恶无归处。
满腔血海深仇,无处昭雪,无处申冤。
这世间法度条条框框,终究护不住无辜枉死之人,拦不住人心阴恶叵测。
“法理无路,公道无门。”
“我护不了父母周全,讨不来半分清白,便只能以己之力,了这血海深仇。”
周文强垂眸望着自己染过血色的掌心,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最后,我亲手了结了她。”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执念纠缠,可我,也再无归途。”
“往后或是亡命天涯,漂泊无依,终此一生;或是前路断绝,万事终局。”
九载安稳,一朝成空。
一念之恨,毁了两家人生,碎了半生安稳。
幽暗长巷,风声簌簌。
崔佳静立原地,心口沉沉下坠,万般唏嘘堵在喉头,无从言说。
他看着眼前满身血痕、亡命绝境的旧友,望着这被命运、人情、世道逼至绝境的人,心底亦是一片苍凉。
世人各有劫难,各有沉沦,谁又比谁顺遂几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压得极轻,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力,道出自己藏于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绝境。
“文强。”
“我也一样。”
“照晴沉疴缠身,脏腑耗空,药石难医,名医无策。”
“医者断言,她余下光阴,堪堪不过一年。”
我弃万里江山,舍南北霸业,抛半生征伐宏图,只求换她岁岁安稳,朝夕相伴。
可到头来,依旧留不住光阴,挽不回天命。
他弃了天下,仍留不住心上人。
周文强守了安稳,仍护不住至亲命途。
巷风穿堂,吹乱两人鬓边碎发。
周文强抬眼,四目相对。
两番绝境,两种命运,却皆是半生飘零,万般难求。
他望着崔佳猛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悲戚,终是缓缓吐出四字,道尽两人半生浮沉,万般无奈。
“同道中人。”
一语道破所有沧桑。
一个手染血债,亡命天涯,断了前路;
一个坐拥余生,倒数光阴,断了往后。
夜色更深,长巷幽暗。
旧友重逢,不谈风月,不问前程,只互诉绝境,共叹命薄。
九年阔别,一眼相逢。
此后山河路远,人海茫茫。
这一面,亦是余生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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