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辞却江南千里景 归心北向赴故尘

  水乡数日,春光依旧漫染水乡两岸,流水潺潺,柳色如烟。

  只是属于徐照晴那一段短暂的回光,已然彻底落幕。

  泛舟赏景、漫步长街的闲情,再也寻不回来。大多时日,她都静卧小院榻上,偶有片刻精神,也只够凭窗望望院中的一树飞花。眩晕、虚乏接踵而至,身上力气被一点点抽离,连简单行走,都变成莫大消耗。

  这一日午后,雨落江南,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水雾朦胧笼罩整片古镇。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消解不去满屋沉郁。

  徐照晴半靠软垫,听着窗外雨声,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待崔佳猛端来温热汤药,她饮下之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佳猛,我们不要再往南边去了。”

  她声音很轻,被屋外雨声衬得格外微弱。

  “江南风光极好,我已经见过,足矣。我不想漂泊在外,若大限将至,我想回遵北,归于故土,不愿客死他乡。”

  没有悲泣,没有恐惧,只是一份朴素的念想。看过人间大好山河,心中已然无憾,最后的心愿,便是叶落归根。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重石砸在崔佳猛心上。

  他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她坦然说出,胸腔依旧一阵发闷,喉间发紧。

  一路千里奔赴,本是为了借山水延长相伴。可山河万千,终究挡不住天命。

  良久,他缓缓点头,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好。我们回遵北。”

  不再寻访名胜,不再流连古镇烟雨。

  第二日雨停,便收拾行装,辞别这一处江南水乡。来时满心期许,归时满心沉郁。

  马车改道向北,一路朝着遵北方向行进。

  车厢铺厚厚的软垫被褥,隔绝路途颠簸。大半路程,徐照晴都闭着眼躺在车厢之中,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偶尔清醒过来,才会让车夫掀开一丝车帘,隔着窄窄一道缝隙,望一眼外面匆匆掠过的世间。

  江南的桃红柳绿渐渐远去,一路向北,风物缓缓变换。

  水乡的小桥流水,慢慢换成北方的平原田野,麦田新绿,村落错落,是她年少便熟悉的故土风貌。

  车轱辘滚滚向前,每向前一里,便离故乡更近一分,也离终局更近一分。

  白日车行漫漫,崔佳猛大多陪在车厢之内。

  有时她清醒,二人便简简单单说几句话,聊聊年少故城旧事,聊那些平淡细碎的往日,避开生死,避开别离,只说旧时光里那些温暖片段。

  更多时候,便是无声相伴。一人静静沉睡,一人默然守在一旁,车厢之内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随行医者日日诊脉,脉象一日弱过一日,每次诊完,只悄悄对着崔佳猛轻轻摇头,什么都不必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夜里停靠驿站歇息,夜里的病痛愈发频繁。

  常常夜半时分,徐照晴便会被体内隐痛扰醒,眉头紧锁,呼吸浅而急促。她已经不再强撑隐忍,会悄悄攥紧被褥,一声不吭,默默熬过一阵阵痛楚。

  崔佳猛夜夜和衣而卧,片刻不敢深眠。

  每一次看见她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心底便多添一层无力。

  他闯过无数困局,博弈过无数对手,守住偌大北疆家业,可面对日渐凋零的生命,半分办法也无。钱财良药,尽数用上,只能稍稍缓解片刻苦楚,却拦不住生命一点点燃尽。

  无数个深夜,等徐照晴沉沉睡去,他便独自走到驿站院中。

  望着夜空寥落星月,心中翻涌万千。

  想起少年初遇,想起往后数年相守,想起无数个春秋晨昏。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慢慢相守。等到幡然醒悟,才发现光阴所剩无几。

  一路向北,时序推移,路边繁花渐渐开至尾声。

  春风依旧,却少了当初出游时那一份热烈明媚。

  这一日黄昏,马车行至一处高坡,车夫稍稍勒住车马歇息。

  徐照晴恰好清醒,执意要掀开帘子看一看远方。

  崔佳猛扶着她,半坐于车厢门口。

  极目远眺,远方地平线上,隐约看得见遵北方向连绵的远山轮廓。

  故土,已经不远。

  晚风掠过旷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面色苍白,眉眼淡淡。

  她遥遥望着那片熟悉的山河,安静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不用言语,二人心中都清楚。

  千里归程,不是归途团圆,是奔赴最后的落幕。

  看过了人间春色,看过江南烟雨,如今踏回故土。

  属于他们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多。

  旷野晚风苍茫,落日缓缓沉向远山。

  归期将近,别离亦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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