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北的雪,一场接着一场落。
漫天素白,洋洋洒洒覆住院墙、亭台、枯枝,整座庭院尽数埋进一片茫茫白雪之中。腊梅在墙角凌寒绽开,点点嫣红,嵌在无边白雪里,清冷又孤艳。
距离大限,尚余二十余日。
这些日子,徐照晴大半光阴都在榻上昏沉睡去。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每一次睁眼,都耗去她莫大心力。医者再三叮嘱,切莫受风寒,尽量不要踏出卧房半步,风雪寒天,一丝寒气,都有可能摧垮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
可这一日,雪落得极美。
午后风雪稍歇,天光破开云层,淡淡的日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满地碎光,满目素净。徐照晴难得清醒许久,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纸,望着院中漫天雪景,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向往。
“好久,没有摸过雪了。”
她气息虚浅,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屋内的暖炉烟气里。
崔佳猛听见这话,心头一酸。
他清清楚楚记得医嘱,明白寒风落雪于她如今的身体是何等凶险。可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难得的微光,终究不忍拒绝。
这是她生命末尾为数不多的念想,他总想尽量成全。
他取来最厚重的狐裘,一层层裹在她身上,围巾裹住脖颈,只留一张清瘦苍白的小脸露在外边。又取暖手炉塞进她袖中,小心翼翼,半扶半抱,将她慢慢搀扶到院中廊下。
不敢走到开阔雪地深处,只站在廊檐之下,避开凛冽的朔风。
满目白雪皑皑,落梅暗香悠悠飘来。
天地安静,只有落雪簌簌的轻响。
徐照晴裹在厚厚的裘衣之中,身形显得愈发单薄。寒风掠过,她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退回屋内,目光贪恋地望着这片银白世界。
崔佳猛弯腰,伸手捧起一捧干净松软的落雪,递到她的面前。
徐照晴缓缓抬起枯瘦微凉的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一团白雪。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浅浅一笑,那笑容很淡,没有往日鲜活明媚,却格外真切。
“小时候,故城的冬天也是这样大雪。”
她望着掌心慢慢消融的碎雪,轻声回忆旧事,“那时年纪尚小,还可以在雪地里奔跑嬉戏,一晃,许多年就过去了。”
一场大雪,勾起年少遥远的记忆。
只是昔年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已是残年垂暮,连好好站在雪地之中,都变成一种奢侈。
雪花还在零零星星缓缓飘落,一两片雪花,轻轻落在她的鬓边。
崔佳猛抬手,小心翼翼替她拂去鬓角落雪。
“好看。”徐照晴望着漫天飞雪,低声感叹。
短暂片刻的欢愉,像偷来的光阴。
可身体不会说谎。不过短短数刻站在廊下,寒气已然悄悄侵入躯体。她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肩头不受控制微微发颤,脸上那一点难得的血色,飞快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惨白。
崔佳猛心中一紧。
“受不住了对不对?我们回屋。”
不等她回话,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暖意融融的卧房。
将人轻轻安置榻上,连忙盖上层层被褥。徐照晴躺下之后,胸口依旧起伏不定,闭着眼缓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方才院中那一点欢喜,转瞬消散。
方才捧雪看梅,是真切的开心。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般光景,看一次,便少一次。
徐照晴半阖着眼,气息微弱,却依旧浅浅勾了勾唇角:“方才的雪,很好。”
崔佳猛坐在榻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心口堵得发疼,说不出什么话。
雪景依旧动人,欢愉亦是真实。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生命飞速流逝之上。
风雪年年都会重来,可陪他看雪的这个人,已经没有几个冬日可以等候。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腊梅凌寒独放。
一室暖炉滚烫,却焐不热日渐凋零的生命。
须臾雪中乐,转瞬即成空。
眼前片刻温柔,不过是命运施舍的、转瞬即逝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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