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商海风云震荡,崔佳猛卸去董事长之位,将偌大基业尽数交付兄长,一双儿女也一并托付扶养的消息,如同风过平野,短短数日便传遍旧交圈子。
曾经叱咤商界的人物,一朝抛却万里山河,褪去满身光环,闭门居于空旷旧宅,不问世事,不赴宴席,不接往来应酬。
旧友听闻前前后后种种过往——徐照晴长眠黄土,周文强、姜软行高楼殒命,一桩桩生离死别堆叠一处,人人心中皆有唏嘘。
同一片尘世,三处心绪,三份心意,各自向着闭门独居的崔佳猛缓缓而来。
视角一:冷清棱
冷清棱居于城郊一处清静院落,市井的喧嚣传不到此地。
她从旁人口中,完整听闻崔佳猛身上发生的一切。
那个曾经步步争先、于商海之中一往无前的男人,挣下旁人望尘莫及的家业,却在挚爱逝去,旧友尽数凋零之后,毫不犹豫把半生拼搏得来的一切尽数交出。
繁华唾手可得,亦可随手舍弃。
她静坐窗下,望着院外簌簌落木,心底漫开一层沉沉的悲哀。
世间何其讽刺。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留不住;拼命想要守住的缘分留不住。待到万事成空,权财霸业于他,便再无半分重量。
她心中感慨万千,却不愿登门打扰。
崔佳猛如今心魂俱疲,需要的不是旁人上门絮絮叨叨的劝慰,不必相见,不必寒暄,不必强行开解。过多的靠近,反而是一种惊扰。
取来素笺,磨墨落笔,字迹清瘦淡然,没有长篇大论的大道理,字字克制。
佳猛君鉴:
闻君卸尽基业,托付儿女,诸事落定。
半生奔赴,一朝皆空,此情此境,外人难以感同身受。
不必强逼自己放下伤痛,也不必逼迫自己尽快振作。生死别离本就是人世间最难渡的劫。万般悲苦,不必一人尽数独扛。望君珍重此身,好好活下去,便是对过往最好的交代。
江湖路远,便不登门相扰。各自安度流年。
落笔封缄,托相熟之人代为送至崔府,自己始终不曾露面。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送信人的背影远去,轻轻一声轻叹。
旁人能做的,也仅仅只是一纸薄书,几句宽慰,其余苦海,终究只能他自己孤身去渡。
视角二:苏晚婷
苏晚婷得到消息,心中酸涩久久不散。
过往相处,她见过崔佳猛意气风发,见过他护着徐照晴时满眼温柔的模样。如今眼见他万念俱灰,抛却所有功名富贵,只余下一身孑然,心底满是心疼。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自己与崔佳猛之间,只剩下家人一般的情谊,绝无嫁娶的念头。
哪怕他如今孤身一人,哪怕周遭亦有人私下议论二人是否可以走到一处,她心底早已划下界限。危难之时相伴扶持,是亲情,不是情爱,不能趁人之危,填补他心上的缺口。
整理衣衫,她亲自登门。
崔家宅院门庭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烟火暖意,处处冷清。
厅堂之内,崔佳猛一身素衣,神色平静,不见癫狂,不见痛哭,只是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
苏晚婷落座,没有说太多空洞的节哀顺变。
“我听说了所有事。”她声音温和,带着家人独有的恳切,“我把你当成亲人看待。亲人之间,不必硬撑体面,难受不必刻意藏起来。”
她知晓他失去挚爱,旧友接连逝去,一桩桩苦难压在肩头。
“世事万般难熬,可日子终究还是会一点点往前走。不要把自己困在回忆里面不肯出来,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言语柔软,是实打实的关切。
崔佳猛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他明白这份心意,明白这份情谊干净纯粹,无关风月,只源于家人的牵挂。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回话。
有些伤痛,不是几句劝慰,就能够轻易抹平。
苏晚婷也不逼迫他立刻振作,只是安静陪坐片刻,见他神色倦怠,便起身告辞,留给他足够独处的空间。
视角三:崔朝政
崔朝政听闻一连串变故,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己也是一路踏着坎坷走过来,见过爱恨落空,见过世事无常,尝过求而不得的苦楚。旁人或许只看见崔佳猛舍弃江山的洒脱,可只有同样历经命运磋磨之人,才懂得这份洒脱背后,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绝望。
不同于旁人浮于表面的安慰,他懂那份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的无力。
择一日黄昏,他登门拜访。
二人对坐于空寂厅堂,茶烟袅袅,茶水渐渐凉透。
崔朝政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缓缓开口:
“一路走到如今,你经历的实在太多。换作旁人,未必能够撑到现在。你的苦,我能够读懂。”
寥寥数语,便戳中人心深处。没有虚伪的宽慰,只有一份同为浮沉之人的共情。
崔佳猛沉默静坐,听着他说话,长久紧绷的心弦,难得松动一瞬。
促膝长谈许久,看着眼前这个满心荒芜的同族兄弟,崔朝政心中生出一念,出于一番真心好意。
“往后岁月还长,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独自熬下去。”崔朝政语气诚恳,“往后若是机缘合适,我可以帮你结识一些品性温厚之人。未必强求什么结果,只求世间能有一点暖意,稍稍冲淡你心中的寒凉。”
这是朋友一份善意,并非逼迫他开启新的情缘。
谈话至此,暮色沉沉落满庭院。
三份心意,尽数汇集到崔佳猛的身上。
冷清棱的书信被送到手中,他拆开素笺,一字一字读完。纸上字句清淡,没有劝他遗忘徐照晴,只劝他珍重自身。指尖抚过纸面,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触动。
苏晚婷登门陪伴,以家人身份开导,那份不带情欲的关怀,真实而温热。
崔朝政的理解与共情,更是戳中他心底无人知晓的疲惫。
世间尚有这么多人,在心疼他的遭遇。
可再多的善意,也填不满心底那一处早已被离别掏空的缺口。
面对崔朝政提出代为结识旁人的提议,崔佳猛轻轻摇头,语声平淡却无比坚定。
“朝政,多谢你的一番好意。”
“我的一颗心,早就留在了那个风雪寒宵。”
“此生,再无心思,去开启新的情缘。”
他感念这份好意,却不会接受。徐照晴是他此生唯一的晴光,故人未远,他做不到转身去接纳旁人。
崔朝政见他态度决绝,也不再继续劝说,只长长叹息一声。
所有人都盼着他能够走出苦海,盼他抚平伤痕,盼他重新拥抱人间烟火。
可只有崔佳猛自己清楚,他并不想要真正走出来。
那些欢喜与遗憾,那些相逢与别离,是他与故人之间仅存的羁绊。若是把伤痛尽数抹去,那些人,便如同真正彻底从世间消散。
晚风穿堂而过,吹起案头那一页冷清棱写下的信笺。
万千宽慰,句句真心。
可外人的温柔,终究渡不过属于他自己的苦海。
旧宅寂寂,灯火昏黄。
旁人盼他向阳重生,他却选择守着满地回忆,继续独自熬过岁岁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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