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微言轻

  趁着中午还有点时间,陈利民回宿舍拿上帆布包就出了医院大门。

  按照之前小田说的地方,陈利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照相馆,就在街对面的小巷子里头,门脸很窄,只有两三个人并排站的位置。

  刚一走进去就瞅见玻璃橱窗里头陈列着七八张放大的样片,大多都是坐得一本正经的全家福和穿着绿军装的大小伙子。

  很多照片的边缘都被太阳晒的有些泛黄了,门框边上用铁丝挂着个木牌子,上头用红油漆手写着复印俩大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这会正蹲在玻璃柜台的后头,拿着一块类似于后世智商税擦屏布一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擦着手中海鸥相机的镜头。

  看到陈利民进来,那人赶紧站起身热情的迎了上来。

  “哟小同志你好,来照相还是洗胶卷啊?”

  “我来印点书。”

  陈利民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了柜台上头。

  “哦哦,复印啊,来来来里头请。”

  那老板一瞅那看着就不轻的背包,顿时就知道这回是要来大客户了,连忙站起身把陈利民往布帘子的后头引。

  后屋的空间比前头更小了,光是一台铁壳子的老式复印机就占了一大半的空间。小到两个人甚至都不能并排站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浓重的碳粉和机油味。

  随着老板掀开那上头盖着的那块防尘蓝布,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老板瞅了一眼陈利民掏出来的书。

  “护理书?你是对面医院的?这年头男护士比大熊猫还稀罕呢。”

  陈利民也没多解释点了点头,这一解释万一又是小田一样八卦的家伙,陈利民的头都要大了,上次那事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成,那你先在这挑着,等你挑好玩我做个记号,最后我把页数给你算一下哈。”

  陈利民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坐下,把那两本需要筛选的书摊在膝盖上,这活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熟了。

  前世他带规培生的时候,每年考前他都会腾出时间来底下的那些学生考前划一下重点,哪一章必须要死记硬背,哪一节可以直接跳过。

  那会的他大笔一挥划完重点,底下的学生们抢着传抄,而现在的陈利民,一个人窝在这件闷热的相机馆的后头,耳边是复印机嗡嗡的引擎声。

  虽然他没怎么学过护理这一块,但有了小田给的大纲加持和平时的了解,划重点这事对他来说并不难,没办法,这个家伙基本功太扎实了!

  陈利民挑的很慢,《基础护理》那本书,他从第三章开始往后翻,但凡遇上要紧的就折一下,折到第七章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重新翻回到前面去,把之前他抄过的那一章也给折上了,那九页虽然一早连着自己写的那封信今天一早已经邮出去了。

  但复印件到底是复印件,他担心那几页手抄的万一在路上弄丢了咋办,哪怕多花点钱起码这样更保险点。

  最难的还是那本《临床护理技术》这本一直都是让陈利民最为头疼的,毕竟操作考试的规矩是要考试之前的一个礼拜才会公布项目,他现在根本没法挑重点。

  没办法的陈利民只能凭借着自己这么多年的临床经验,一点点的把那几份最要命也经常考的给折上,比如静脉输液,导尿,无菌操作什么的二。

  最后等老板拿过书来,数了一会后便在小本子上划拉两下:“一共是一百四十一页,两毛钱一张,你一共给我二十八块钱算了!”

  现在的陈利民兜里头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多块钱,毕竟乔明德给他的那五十块钱他不能动。

  他刚打算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捏出来准备数的时候,老板看着一旁小田的那张大纲,忽然猛的一排大腿。

  “哎呦!你这小同志咋不早点说,看你那张纸你是不是护士站里头那个田丫头介绍过来的?”

  “她之前和我提过一嘴来着,我寻思就不麻烦了。”

  “嘿,你这人咋不早吱声呢,这有啥好麻烦的,田丫头那天都和我打过招呼了,和我说他们科里头有个大夫要复印大件,让我把价格算公道一点。”

  “这么着,那两块钱的零头我也给你抹了,收你二十五,这样整数咋们爷俩都好算账。”

  老板一把将陈利民递过去的那几张零钞推回来几张,爽快的摆了摆手,这倒是给陈利民弄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不合适,做买卖该多少就是多少,都要吃饭不是?”

  “你快拿着吧,咱们也算是街坊邻里的,少了这两块钱我又饿不死,以后你们医院科室要是有要拍大合照啥的活,你多帮我张罗张罗,比这两块钱强多了。”

  老板不由分说的把钱按回到他兜里,转头就手脚麻利的往复印机里头塞纸。

  不同于后世那种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打印机,只有打印好了才会响,这老古董比那个还智能,什么时候不响了,什么时候就好了。

  伴随着刺眼的绿光从玻璃板下一遍遍扫过,后屋里那股子碳粉烧焦的味道越来越冲,印出来的纸上头都带着点热乎气。

  一张张的吐在旁边的托盘里头,没一会就堆成了一叠,印完了最后一张,老板搓了搓站着黑灰的手指,找了张比较干净的报纸。

  把那一百四十多张a4纸横竖包了整整两层,又从柜台底下扯出一根红色尼龙绳,手脚麻利的捆了个十字花,结结实实的递给了陈利民。

  “拿着,还热乎着呢,外头这层报纸千万不要拆,过两天我看天气预报有雨,这样防止它发潮。”

  老板嘱咐完接过来陈利民递过来的二十五块钱塞进了腰包里头,陈利民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

  用二十五块钱换来了这一包能砸出来个坑的砖头,陈利民道了声谢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将纸包给塞进了帆布包的最里头。

  走的时候陈利民特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眼瞅着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上班了,也没有回宿舍的必要了,干脆就直接回了办公室。

  这会正是午休时间,有爱动弹的就回宿舍眯一会,不爱动弹的就干脆拿个东西垫着直接趴在桌子上开睡。

  陈利民把那份复印件小心的从包里拿出来,将外面的报纸拆开,一阵颇为浓郁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将三份材料分别整理好,陈利民在每一份书复印件的末尾都做了一个标记,这样等寄到那边的时候,按照林秀那性格,肯定能把这些书全都给分出来。

  本着不白拿就是亏的原则,陈利民从柜子里头翻出来个最大号的牛皮纸档案袋,这玩意一般都是医院用来装出院病历的时候用的。

  这玩意好啊,又不用花钱关键是还大,装在里头不用担心被折了,这年头的复印机不太行,有时候一折上面的字就容易糊。

  很快陈利民发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几本书的厚度了,等他全部塞进去的时候,这会的信封早就被撑得如同一个大的粘豆包一样,封口都有点对不上了。

  全都装好之后,陈利民抽出一张空白的处方单,可谓是把薅羊毛做到了极致。

  不过要写点什么呢?陈利民的脑子里也有点乱糟糟的,他想安慰一下林秀说其实地区的考试没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但他又转念一想,他自己都没考过护理考试,去安慰人家未免有点太冒昧了。

  陈利民手中的钢笔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半天,最后陈利民就写了一句话。

  “书里我折角的地方是重点,操作的事情慢慢练别慌,有空我就回去。”

  下午上班的时候,陈利民没走门诊那条道,转而从前头绕了过去,径直朝着后头的住院部走。

  路过一楼西边的时候,陈利民了下来,从来了地区医院之后,陈利民没事就想着他父亲那个片子的事情,有时候就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他每次都习惯从放射科的门口走。

  不因为别的就是心里头有个念想,不过今天情况似乎有点意外,放射科门口排着一队长龙,从门口一直拐到走廊拐角,打眼一瞅得有个三四十号人。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病人的的,清一色的全是中年男人,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的,没穿病号服穿的全是蓝的灰的工作服。

  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是刚下班过来的,袖口和裤脚上还沾着点仿佛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污渍,甚至有几个人手里头还有中午没吃完的盒饭。

  整个队伍散的不成样子,有几个聚在一起聊着厂里头换班的趣事,位置排在最后面的几个老工人在抱怨着今年他们为什么是最后一批检查。

  陈利民还在那看着呢,正好这会有个护士端着托盘从他身边经过,他当即拦住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被这么一拦那护士显然有些不耐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厂区体检的,基本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一个厂子挨着一个厂子的排,今天是钢厂的。”

  陈利民没再说话,就静静的站在原地,心绪却早就已经飘到了远方。

  那护士眼见陈利民没动静了,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打量他一眼道:“你应该是内科的大夫吧?我劝你还是别在这站着了,一会人越挤越多。”

  “今儿个钢厂人多,听说一次来一千多个人呢,这片子得连续照四五天。”

  一千多个人,陈利民嘴里一直嘟囔着这个数字,往队伍最前头看去,此时的放射科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那台笨重的X光机。

  这会的陈利民都有点分不清谁是工人了,毕竟那两个放射科的小伙子都给累坏了,颇有流水线工人的架势。

  隔上一两分钟就喊一声“下一个”,上一个刚系好工作服的扣子往外走,下一个马上就往里进。

  看着那些此时还在说笑的工人,陈利民在想,这些人体检完了之后呢?放射科的几个小伙子就像在县医院时碰到的那个一样。

  飞速地扫一眼然后写一份报告交差然后就当做啥事都没有发生吗?

  想到这的陈利民突然拔高了声音,急步走上前拦住了那正要走远的身影。

  “我先问一下,这些厂里头来体检完的片子,照完了之后搁在哪啊?”

  “就放在放射科后头那个片库里头呢,咱们整个地区就这一台好机器能照这个,那些底下县城医院里头照出来的那片子根本看不清楚。”

  “到时候厂里不认,所有这周围甚至有的县离得近的有体检全都上咱们这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去问一下放射科的老张吧,他管那个库房十几年了。”

  护士走远了,陈利民却如同一尊大佛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此时他的胸口内兜里头,正贴身揣着另一张片子。

  那是五月份他在县医院里头照的,装在一个旧的牛皮纸袋里头,从他离开红河县的那天开始,这张片子就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那是水泥厂工人的尘肺病胸片,除了周德福他没给任何人看过,县医院的样本太少了,很少有工厂愿意组织这种大规模的免费体检。

  但在地区医院,这里竟然有一个巨大的天然库房,里头几乎堆放着整个地区几乎所有厂子职工历年的胸片。

  伴随着放射科的门再次打开,里头的那医生又喊了一声下一个,队伍懒洋洋的又往前挪了半步。

  这其中样本量有多少陈利民不敢深想,他怕他再想一冲动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现在就会说出那句话。

  那句如果做成了就留名千古,但大概率是被吊销行医执照一辈子都这样过去的话,冷静下来的他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从县医院里面借调来的临时大夫,谁会真的在乎他的想法呢?陈利民没有办法,他必须要一直爬,爬到自己说话有人听的那天。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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