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发工资

  可在陈利民的印象里头,九三年的县水泥厂早就已经不行了,里面的窟窿多的不说,能撑到九六年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自掘坟墓给他们盖这个章呢?

  这事都不需要陈利民深想,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

  但就算是知道,他也做不到就这么放弃了,之前的那些病人也好包括秦淑兰也好,只要不到最后一刻,陈利民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乔主任,那省里职防所里头您有认识的人吗?”

  乔明德一听这话,手里的病历都差点没拿住,就这么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陈利民。

  在他的印象里头,陈利民这小子虽然有时候直来直去的,但大体上还是懂规矩的,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问,什么话埋在心里比鹅毛还轻,但一旦说出来一千斤都打不住。

  这次的陈利民为什么会这样呢?乔明德一时半会显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光是看那表情,乔明德心里头的想法陈利民就已经悉数知晓了,但他不能摆在台面上,但这句话他必须要问,没有为什么。

  只因为乔明德这个地区医院的主任已经是他这个从县城里来的人能接触到的最高人脉了,这话虽然有可能得罪他,可为了单位三车间那一批批死去的工人和他爸,他必须问。

  那帮人连死都不怕,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乔明德还得留着他翻译呢!

  “你这小子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那里头我确实认识一个。”

  “不过我就算是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你能拿出来东西去找人家吧?你说这个事别说我认识了,就算我是他亲爹没有材料都不会给我办的。”

  “你一个二十八岁的住院医师,还是个从县医院上来的临时工,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就不要一天到晚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面对乔明德一连串的质问,陈利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可笑的是他现在兜里头唯一的一张片子不但是他爸的,最关键是在县医院里头照的。

  上头除了写着两肺纹理增粗明显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正规体检的片子,更不在任何一个厂区的档案册子里,那只是一个老父亲在即将离开县城的儿子哄骗下拍的一张普通胸片。

  他证明不了那个男人在水泥厂三车间那个满是粉尘的地方到底熬了多少年,什么都证明不了。

  “您说的对。”

  这会的陈利民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拖着发沉的双腿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陈利民,你是个好苗子,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小角色能办到的。”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凑齐了我说的那三样东西,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但如果你最后还是凑不齐或者我退休了,那你就别再来问了。”

  那天晚上,陈利民一个人坐在了白天乔明德坐过的位置上,上一世走到这里,陈利民足足用了十五年。

  那十七页的外文文献,没有状态的陈利民只翻译出来了四页,速度比平时慢的多,就这还是他强行打起精神才换来的。

  第二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了,每天都充满着压抑氛围的医院终于有了一点笑容,毕竟当了一个月的牛马就指望这点窝囊费了。

  和县医院稍微有点不太一样,地区医院的财务科在办公楼的二楼,那个平时用来交款的窗户开在走廊的拐角处。

  这会才三点多,队伍都排到走廊的另一头了,在前头站的大多数都是护士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穿白大褂的,几乎人手一个本子。

  好巧不巧,排在陈利民前面的不是别人正好是骨科的小杜,这会正排着队和旁边人抱怨。

  说这个月又莫名其妙的被扣了两块钱啥的,那嘴闲不住的毛病要是不说,陈利民还以为是在县医院和小方在一块呢。

  等终于轮到陈利民的时候,那窗口里头的会计整整翻了半天才抽出他的单子。

  “你就是那个从县医院里面借调来的陈利民是吧?”

  “你这个我得单独和你说一下,你的工资情况有点特殊要分两笔。”

  “这个基本工资前两天你们红河县那边已经打过来了,扣了五十实发一百三十七块五,另外乔主任那边的翻译费是从我们出,走的是每个月精神外科业务经费。”

  “这一个是你翻译的钱,一共是两百三十八,加在一块是三百七十五你点一点,没问题的话就这边签个字。”

  陈利民没数,毕竟自己这工资比主任都高了,在这数那不是纯纯的找事吗?

  简单扫了一眼就签字了,把那一叠纸票和信封全都一起揣进了内兜里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利民能感受到里头沉甸甸的。

  这一世活到二十八岁,陈利民的兜里头还是第一次揣了这么多钱。

  刚从财务科出来,陈利民直接就上了四楼,这会的乔明德还在办公室里头,桌子上依旧瘫着一大堆的病例,仿佛有干不完的工作一般,听到动静抬眼看了看他。

  陈利民倒也没过多客套,走上前从内兜里掏出五张大团结轻轻放在桌面上。

  “谢谢乔主任,还您的五十。”

  乔明德停了一下把桌上的五十块钱拿起来,简单扫了一眼就拉开了抽屉最底下唯一上锁的一格,摸出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把钱塞了回去。

  “你还挺准时,刚发工资就来了,还上了就好,这个月不用和我老伴费嘴皮子解释了。”

  陈利民刚要继续谢一下乔主任,他却有些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你刚才都谢过了,谁没年轻过呢?你要是真的有心谢我的话,你就把那些文献翻快点,咱们医院也就你会翻了。”

  “不过你也不要太拼命了,要是没等翻译完你这身体先累垮了,那点东西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下班后,顺着人流陈利民走出了医院大门,不管在啥年头,大家发了工资多多少都会去消费一下来犒劳自己,陈利民自然也不例外,往右拐了一百米就进了供销社。

  玻璃柜台里头摆着之前的那些老物件,陈利民要找的新暖瓶一字排开摆在了最上头的那一排,铁皮的外壳底下印着白花。

  低头一看,标价四块八,还挺押。

  上个月来买台灯的时候,当时就站在这排柜台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但这次陈利民那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小富豪了,兜里头宽敞了,直接就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个。

  “同志,麻烦帮我拿一下那个。”

  上次那个售货员应该是轮班了,这回是个小伙子,听到陈利民的声音,没说话就踩着凳子把暖瓶给取了下来,放在了柜台上头。

  这回陈利民没多问也没多墨迹,利索的递过去一张大团结。

  “这新暖瓶你第一次用的时候,一定记得先拿开水烫一遍再灌,这内胆很脆,要是磕着了很容易碎的。”

  眼见陈利民点了点头,那柜员也没多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粗麻绳,麻利地在瓶口处绕了两圈系好提手,吆喝着。

  “得嘞,您拿好,离柜不退哈。”

  回宿舍的路不算远,这会的天也没完全黑透,路两边的树的影子拉的老长。

  陈利民倒也没着急难得放松一会,拎着暖瓶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很慢但是很稳。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头的人挺齐,这会的小杜正在下铺剪着脚趾甲,剪完了就把碎屑往地上弹一下。

  听到门开了,憋了老久的他目光瞬间就锁死在了陈利民手上提着的东西,手里头的指甲刀都停下了。

  “哎呦我去,这你买的?新的?”

  “嗯,下班的时候去供销社买的,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一听这话,小杜唰的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起来的太快了这小子连鞋都忘了穿了,光着一只脚凑到陈利民面前。

  “哟呵这不是供销社那个蓝底白花的吗?四块八吗?”

  被小杜这么一吆喝,屋里头那四个人这会脑子全乱了,反应最激动的是最里头的下铺,就是那个天天为了抢大暖瓶和人家起争执的哥们。

  听到陈利民买了新暖瓶,立马从床上支起来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往这边瞧:“搁哪买的?”

  “就大门口往右一百米那个供销社。”

  听到这个价钱,那哥们明显有些肉疼,毕竟这相当于两三天的工资了,让他去买一个暖壶还不如在宿舍里头抢呢。

  屋里头安静了一会,小杜凑了过来,伸手在那个表面有些粗糙的新暖瓶壳子上小心翼翼的摸了一把,忍不住砸砸嘴感叹道。

  “你也太狠了,才刚来咱们宿舍四十多天,就你一个人舍得买新的,我来医院差不多两年了,我总觉得花四块八买个暖壶不值当,但其实仔细算算。”

  “来医院这两年为了抢热水,修我那个破壶,我和人吵了起码一两百次架,要是四块八能买一百回舒心,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面对如此一本正经坐在那盯着暖瓶发呆的小杜,陈利民都有点不适应了。

  可没想到下一秒,小杜竟然又低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剪脚指甲去了,不过安静没超过两分钟,陈利民刚上床打算休息一会,下铺的小杜就忍不住搭话了。

  “哎,那你有了新的之后,你早上还和我一起去打水不?”

  “当然去了啊!有了自己的更要去了,毕竟这玩意可不会自己吐开水。”

  “那你是真积极,我还以为你买了个新的之后,就能每天早上多睡会懒觉了呢。”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陈利民静静的躺在床上,枕头边上依旧摆着那个铁壳的手电筒,不过今天和以前不一样的是。

  他用供销社给的那一根麻绳把暖壶吊在了床头,毕竟新买的东西,头两天肯定是最爱惜的,万一要是夜里有人下床的时候再给自己碰倒了,到时候也不好说理去不是?

  今天可以说是陈利民自从来了地区医院之后过的最舒服的一天了。

  不用那么累的工作,就这么安静的生活了一整天,最难得的是今天晚上屋里的人都睡得很早,就连最闹腾的小杜九点多点就呼呼大睡了。

  发工资的第二天早上,陈利民先去了一趟邮局。

  那些复印件他就一直放在宿舍里头,一直没寄出去。

  主要是这复印件实在是太多了,临发工资前两天,陈利民兜里就剩下两块钱了。

  到他这个岁数,在这种阶段都不能叫做小登了,都得是穷困潦倒的中登了。

  那一百多页的复印件足足有三个手指头那么厚,想起几天前照相馆里头说最近可能会下雨,他还特意用厚牛皮纸包了两层,粗麻绳扎的像他爸一样结结实实的。

  到了之后,邮局窗口的办事员把那纸包往秤上一搁,扫了一眼指针。

  “两斤三两,寄到红河县是吧?一块八。”

  相比较于后世来说,这价格还真算是天价了,毕竟这笔钱够他在医院食堂里头吃七八顿素菜了。

  陈利民刚要掏钱,那办事员一边低头开单子一边瞥了一眼,随口问了句。

  “这里头装的啥东西这么沉?”

  “装的护理专业的复习书。”

  听到这话,那办事员顺手便在内件品名那一栏将原来的包裹划掉,改写上印刷品三个字。

  “你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我就说这重量不太对,印刷品有优惠能便宜不少呢,你给一块二就行了。”

  从邮局出来正好赶上食堂开饭,地区医院里的食堂要比县医院里头大上三倍,四个窗口排着长龙,今儿个木板上写的是:土豆炖豆角两毛五,肉片炒蒜苔三毛五。

  今天的肉菜陈利民挺喜欢,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它不是隔夜的,要是隔夜的肉片炒蒜苔再来上一碗大米饭那可真叫绝了,打嘴巴都不松手那种。

  来地区医院这四十多天里头,陈利民好像就吃过两回三毛五的荤菜。

  第一次是那天刚来不知道行情,也没看木板稀里糊涂打了一顿,那一顿可给陈利民难受坏了。

  在县医院算素菜的木耳炒鸡蛋,到了这城里头竟然成他奶奶的肉菜了。

  给陈利民当时都心疼坏了,第二次就是上个月,那天是他第一次把翻译稿交上去,为了庆祝才吃的。

  林秀之前在信里面叮嘱过他,说不管怎么省钱,一个周起码也得吃上两顿肉。

  怕自己不舍得吃还打趣说要在信封的外头写字,让下铺的小杜随时汇报监督他呢。

  这样想着,很快就拍到了陈利民,他掏出饭票递进窗口,声音温和又干脆。

  “同志,辛苦帮忙打一份三毛五的肉片炒蒜苔。”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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