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陈仲安

　　霞飞路往西走七百步，是永昌布行。

　　我在路口停下来，没有立刻进去。

　　布行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西服店和一家俄国面包房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老匾，“永昌“两个字用的是馆阁体，据说是民国前一年的。我父亲写账的墨色，和这匾上的字，是同一种黑。

　　我推门进去。

　　布行里没人。柜台后面搁着一杆老式铜秤，秤砣上系着红绳，绳子断了。地上散着几张发黄的棉纱，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脸上。

　　柜台上搁着一本账。

　　我翻开。

　　账皮上没有字，只在封底用钢笔潦草地写了一行:**“永昌布行最后一笔“**。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账上写着:

　　**民国十六年十月十二日售青缎四十匹收款人空白**

　　底下盖着两个章。一个是永昌布行的旧章，另一个——

　　另一个是工部局的章。

　　工部局。

　　三天前，工部局委托我做的那桩活——公共租界年度审计复核——发包方，就是工部局。

　　我心里一沉。

　　如果永昌布行最后一笔账的客户，是工部局内部的人;如果那个人和三天前委托我做审计的人，是同一个;那么——

　　那么这桩活，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设的局。

　　“陆先生，您来了。“

　　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头。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瘦，戴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他手里捏着一把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银铃铛。

　　“您是?“

　　“陈仲安。“他笑了笑，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陆先生，您找我找了一整天了吧。“

　　我没说话。

　　“您不是想问我，永昌布行最后一笔账是谁收的款吗?“陈仲安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您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

　　“谁?“

　　陈仲安没答。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陆先生，您知道永昌布行最后一笔账，为什么收款人留白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收款人，“陈仲安慢慢说，“三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三十七年前。

　　民国前一年。

　　一九一一年。

　　辛亥年。

　　我父亲死的年份。

　　“您是永昌布行最后一任账房。“陈仲安抬眼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陆伯年，辛亥年病故。临死前，他把这本账压在永昌布行的柜台底下，等他的儿子来找。“

　　我手指发抖。

　　“您父亲等的人，是您。“

　　“我等的人，也是您。“

　　陈仲安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三圈，然后轻轻一扔。钥匙落进我掌心，银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陆先生，库房在柜台后头。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点了一盏油灯，举着灯往里走。

　　库房尽头，有一个人。

　　背对着我，蹲在角落里，正翻一本旧账。

　　“吴桐生。“陈仲安在我身后说。

　　那个人没回头。

　　“吴桐生，辛亥年在永昌布行做的账，三十七年后，由他儿子来结。“陈仲安顿了顿，“陆先生，您要不要问问他，当年那笔款，收进了谁的口袋?“

　　我举起油灯。

　　灯光照在那个人的后颈上。

　　后颈上，有一道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刀疤。

　　**吴桐生回过头来。**

　　他的脸——

　　——是我自己的脸。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