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油灯灭后
一
油灯灭后，我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父亲把账簿合上，塞回怀里。他没说让我走，也没说让我留。
陈仲安在身后，把那只新换的油灯，稳稳地举着。
“陆先生，“陈仲安说，“您选好了?“
我把手里那把银铃铛钥匙，放回内兜。
“选好了。“
二
“选哪个?“
我从父亲手里，把那本蓝色账簿接过来，放回柜台底下——父亲三十七年前藏账本的那个位置。
“我选第二个，“我说，“账本留在这里，我走。“
陈仲安没动。
父亲也没动。
“陆先生，“父亲开口，声音很轻，像三十七年前我七岁时听见的那种轻，“您知道第二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接工部局三天前发包的那桩活，签上'陆沉'两个字，把三十七年的窟窿，销干净。工部局送我离开上海。“
“您去哪?“
“伦敦，“我说，“或者香港，或者南洋。“
“去了，“父亲说，“您这辈子，不会再回上海。“
“我知道。“
“您不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我父亲三十七年前死在虹口，我不想再死在虹口。“
三
我从永昌布行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霞飞路上的梧桐叶，黄了大半。
风吹过来，黄叶打着旋落在我肩头——跟昨天傍晚我从茶馆出来时一样，跟前天我从周鹤年公寓出来时一样。
可这一次，我手里攥的不是账簿，是那把银铃铛钥匙。
四
我没回公寓。
我直接去了永安纱厂。
账房领班吴桐生，正坐在账桌后面翻一本民国十二年的旧账。
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精瘦的脸上，堆出了笑。
“陆先生，“他说，“您又来了。“
“吴先生，“我说，“我来问您一句话。“
“您说。“
“周鹤年，“我说，“是不是您杀的?“
吴桐生没答。
他从账桌上拿起那杆老式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陆先生，“他说，“您问这话，是想听我说'是'，还是想听我说'不是'?“
“我想听您说实话。“
“实话，“吴桐生说，“民国十二年，您父亲问过我一次。民国十三年，周鹤年问过我一次。民国十六年今天，您问过我一次。三次，问的是同一件事。三次，我都没答。“
“为什么?“
“因为答了，“吴桐生说，“我就要死。“
五
我把那把银铃铛钥匙，从内兜掏出来，放在账桌上。
“吴先生，“我说，“这把钥匙，您认得?“
吴桐生低头。
他那张精瘦的脸，在账房的灯影里，显出一种古怪的安静。
“认得，“他说。
“陈仲安给我的。“
“我知道。“
“您知道陈仲安?“
“民国十二年，“吴桐生说，“我、周鹤年、您父亲、程若鹏、陈仲安——五个人，一起做了那桩活。“
“什么活?“
“挖永昌布行的账，挖窟窿，销证据，把永安纱厂那十一年的账，做成一本假账，交给工部局审核。“
六
我手指停在账桌上。
“我父亲，“我说，“他是签字的人?“
“是，“吴桐生说，“民国十二年夏天，您父亲签字的那份审计报告，交给了工部局华员委员会。工部局收到报告，把报告存档。存档之后——“
“存档之后?“
“存档之后，“吴桐生说，“您父亲就'病故'了。“
七
我坐在账房里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民国十二年。虹口。急病。
三十七年前，我父亲死了，签字的那份审计报告，工部局存档了。
三十七年后，工部局把同一桩活，发包给了我。
民国十六年，我二十六岁。
民国十二年，我父亲签字的时候，二十九岁。
差三岁。
差三年。
差三年，我父亲就死了。
八
“陆先生，“吴桐生说，“您现在知道，工部局为什么要发包给您了。“
“因为我是陆伯仁的儿子。“
“是，“吴桐生说，“工部局三十七年前杀了您父亲，留了后手。后手不是账本，是您。“
“后手是我。“
“您父亲签字的那份报告，工部局存档了，“吴桐生说，“可您父亲签字的时候，用了两套笔迹。两套笔迹，两个'陆'字，两个印。一个是陆伯仁，一个是陆伯年。“
“陆伯年。“
“永昌布行库房里蹲着的那个，“吴桐生说，“就是他。他没死。他从民国十二年九月开始，在永昌布行的库房里，陪着账本，等他的儿子来找。“
“等了三十七年。“
“等了三十七年，“吴桐生说，“等着您接工部局发包的那桩活，等着您把真账带走，等着您把三十七年前的事，捅到工部局华员委员会去。“
“可我，“我说，“我选了第二个。“
“您选了第二个，“吴桐生说，“您把真账留在了库房里，您接了工部局的活，您要把永安纱厂三十七年的账，签上'陆沉'两个字。“
“是。“
“您签了，“吴桐生说，“您父亲三十七年前签字的事，就消了。工部局不杀您，送您去伦敦，或者去香港，或者去南洋。您这辈子，不会再回上海。“
九
“吴先生，“我说，“我今晚要去工部局，参加华员委员会的深夜会议。“
吴桐生愣了一下。
“您去工部局?“
“是。“
“陆先生，“吴桐生说，“您选了第二个，您不该再去工部局。“
“我要去，“我说，“我父亲三十七年前签字的那份审计报告，我要亲眼看它，公开。“
“公开——“
“是，“我说，“今晚公开。“
十
我从永安纱厂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霞飞路上的路灯，亮了亮。
我直接去了工部局。
工部局大门口，站着两个锡克巡捕。
他们看见我抬了抬眼，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银铃铛钥匙。
“陆先生，“巡捕说，“华员委员会等了您三天。请。“
十一
工部局华员委员会的会议室，在大楼三层。
会议室不大，一张红木长桌，桌边坐着五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五个人都抬起头看我。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英国人——工部局华员委员会主席。
“陆先生，“那个英国人说，“您请坐。“
我没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五个人。
“各位，“我说，“我今天来，是要把我三天前接的那桩活，签上字。“
十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个英国人看了一眼陈仲安。
陈仲安坐在会议桌的左侧，第三个位置。
“陆先生，“陈仲安说，“您要签字。“
“是。“
“您知道签了，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签了，我父亲三十七年前签字的事，就销了。工部局三十七年前杀我父亲的事，就压住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父亲，“我说，“民国十二年，在虹口一条小巷里，被人发现，已经冷了三天。警察局说是急病。“
我看了一眼陈仲安。
“陈先生，“我说，“您民国十二年，二十岁。“
“是。“
“您民国十二年，把陆伯仁藏在永昌布行的库房里，藏了三十七年。“
“是。“
“今晚，“我说，“您把那本账簿，公开。“
十三
陈仲安没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蓝色账簿，推到会议桌中央。
“陆先生，“陈仲安说，“您父亲三十七年前签字的那份审计报告，在这本账簿里。这本账簿，我保管了三十七年。今晚，我交给工部局华员委员会。“
十四
那个英国人，从桌上拿起那本蓝色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民国十二年九月，陆伯仁，病故。“
“陆先生，“那个英国人说，“您父亲三十七年前签字的事，我们工部局，公开道歉。“
“道歉，“我念了一声。
“是，“那个英国人说，“民国十二年，工部局华员委员会，委托陆伯仁先生，审核永安纱厂的往来账。陆先生审核期间，工部局内部有人——“
他没说下去。
“有人什么?“
“有人，“那个英国人说，“做了不该做的事。“
十五
会议室里，坐在右侧第四个位置的吴桐生，从桌上拿起那杆老式钢笔，在手里转了三圈。
他抬起眼，看我。
“陆先生，“吴桐生说，“您问这个问题，跟三十七年前您父亲问的一样。“
“我父亲问过?“
“问过，“吴桐生说，“民国十二年八月，您父亲在虹口一条小巷里，拦住我。他问我，'吴先生，民国十二年正月那一笔四千八百两，流进了谁的口袋?'我答，'陆先生，您别问'。“
“我父亲没停?“
“您父亲没停，“吴桐生说，“您父亲民国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在永昌布行库房里，写下了那份审计报告。报告里写了三个名字——陈记钱庄、吴桐生、周鹤年。“
“周鹤年。“
“是，“吴桐生说，“您父亲写下'周鹤年'三个字的那一夜——“
他停了一下。
“——我接到工部局华员委员会的指令，去虹口找您父亲。“
“您杀了他?“
“我，“吴桐生说，“民国十二年九月一日，虹口那条小巷里，我用一杆英国造钢笔，刺进了您父亲的胸口。“
十六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手指停在会议桌上，不动。
“吴先生，“我说，“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吴桐生说。
“您三十七年，在永安纱厂账房里，替工部局养着这条暗线。“
“是。“
“您昨晚在工部局大门口，拦住周鹤年。“
“是。“
“您这一刀，“我说，“三十七年前，是我父亲。这一刀，三十七年后——“
我没再说。
十七
我从会议桌边，绕到吴桐生那一侧。
我从内兜掏出那把银铃铛钥匙，放在他面前。
“吴先生，“我说，“我父亲三十七年前，在虹口一条小巷里，被人发现，已经冷了三天。警察局说是急病。“
“急病。“
“民国十二年，虹口，急病死一个青壮年男人，警察局一句话就结了案。“
“是。“
“今晚，“我说，“您当着华员委员会，当着陈仲安，当着这五个人，当着三十七年的账——“
我停了一下。
“您，把那一刀，还给我。“
十八
吴桐生抬起眼。
他看着那把银铃铛钥匙。
“陆先生，“吴桐生说，“您要我还。“
“是。“
“您怎么还?“
“您用您手里那杆钢笔，“我说，“三十七年前，您用它刺进我父亲的胸口。三十七年后——“
“三十七年后，“吴桐生说，“我把它还给我自己。“
他从桌上拿起那杆英国造钢笔，笔尖是钢的。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陈仲安，看了一眼那个英国人。
“陆先生，“吴桐生说，“您父亲三十七年前，不肯销账。我替他销了。三十七年后，您接工部局发包的活，选第二个，把真账留在库房里，接活签字——您也销了。“
“是。“
“您签了，“吴桐生说，“我三十七年替工部局养的暗线，就该断了。“
“是。“
“您签了，“吴桐生说，“民国十二年挖账的事，就该销了。“
他把钢笔笔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笔尖是钢的，刺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噗“。
吴桐生手里还攥着那本账簿——民国十二年那一本。
账簿上写着:“吴桐生，经手挖空永安纱厂往来账，民国十二年。“
十九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个英国人，从桌上拿起那本蓝色账簿，合上，放在会议桌中央。
“陆先生，“那个英国人说，“您父亲三十七年前签字的事，我们工部局，今晚公开道歉。“
“道歉，“我念了一声。
“是，“那个英国人说，“民国十二年，工部局华员委员会，委托陆伯仁先生，审核永安纱厂的往来账。陆先生审核期间，工部局内部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有人，“那个英国人说，“吴桐生，民国十二年九月一日，在虹口一条小巷里，刺杀了陆伯仁先生。“
“工部局内部，“那个英国人说，“有人知情。“
二十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霞飞路上的路灯，黄蒙蒙的。
我站在工部局大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银铃铛钥匙。
银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叮“。
很轻。
可我听见。
二十一
我没回公寓。
我直接去了虹口。
我父亲三十七年前，死在虹口一条小巷里。
我站在那条小巷里，抬起头。
夜空没有星。
可我看见。
二十二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铃铛钥匙。
我把钥匙，放在了地上——小巷中间那盏早已不亮的路灯底下。
钥匙放在地上的那一刻，银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很轻。
可我听见。
二十三
我从虹口那条小巷里走出来，沿着黄浦江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走。
十六铺码头，有开往香港的轮船。
轮船凌晨三点开。
我到码头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二十四
码头上，陈仲安站在码头边上。
我走近。
“陆先生，“他说，“您怎么在这?“
“送您，“陈仲安说。
“陈先生，“我说，“我父亲——“
“您父亲，“陈仲安说，“三十七年前，死在虹口。三十七年后，您把钥匙留在了虹口。“
“是。“
“您父亲，“陈仲安说，“三十七年的等，值了。“
“值了。“
“陆先生，“陈仲安说，“您今晚接了活签了字销了账。您把钥匙留在了虹口。您这辈子，不会再回上海。“
“我知道。“
二十五
轮船的汽笛响了一声。
“呜——“
轮船慢慢离岸。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陈仲安的身影，越来越小。
霞飞路，在身后。
永昌布行，在身后。
永安纱厂，在身后。
虹口那条小巷，在身后。
黄浦江上的雾，在身后。
二十六
民国十六年十月十五日，凌晨。
轮船离岸。
我手里攥着一根空空的链子——钥匙，留在了虹口。
我手里只剩下一根链子。
链子上，铃铛已经不在了。
二十七
我抬起头，看着黄浦江上的夜空。
夜空没有星。
可我看见。
【账中局·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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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中局》第六章
陆沉在伦敦/工部局道歉的影响/父亲是否还在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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